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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舌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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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依朝鲜士人习惯,或为表不卑不亢而盘腿坐下(哪怕在朝鲜正式场合这也不算失礼),那么画师笔下,便是“朝鲜使臣粗鄙无礼,竟在庄严殿宇盘腿而坐”。此画在日本刊印流传,便可坐实朝鲜“蛮夷不知礼”,为日本征伐提供“文明教化”的借口,而他李尔瞻个人,亦将成笑柄。

跪,则成跪拜之图;盘,则成粗鄙之图。无论如何选择,明日这画都可能传遍倭国,甚至“不小心”流回朝鲜,成为钉死他个人和此次议和的图像证据。

赖陆根本不在乎他坐不坐,在乎的是他“怎么坐”,以及如何将这“怎么坐”定格下来,成为政治攻讦的利器。

“殿下,”李尔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设此坐席,是欲以使者为画中美景耶?”

赖陆长睫微抬,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兴味。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

李尔瞻继续道,声音清晰,确保四周画师也能听清:“尔瞻闻倭国有‘画师录史’之俗,每有大事,必绘其形,以传后世。然我朝鲜使节,持国书、负王命而来,所议者乃两国兵戈大事、生民安危,非供人描摹姿态、品评坐卧之玩物也。”

满殿寂静,只有李尔瞻的声音在回荡。一些日本臣僚脸上露出不以为然或讥诮的神色。

赖陆薄唇微勾,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既知我俗,便当入乡随俗。坐。”二字落地,简短,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李尔瞻不再多言。他缓缓解下腰间所佩银印——那是出城前,光海君亲授的“宣谕使臣之印”,六字篆文明刻其上,在殿中火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并未将印收起,而是向前两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银印郑重其事地置于那锦缎坐垫之侧,让印文朝上。

然后,他正色道,声音朗朗:“此乃我朝鲜国王殿下亲授之使节信物,银印在此,如君上亲临。国之重器,不可轻慢。殿下赐座,外臣不敢辞。然,印信在此,即君上在此。殿下与诸位画师若欲观外臣之坐姿,便是观我朝鲜国君上之坐姿,还请慎而重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四周那些隐在柱后、帘边的画师,最后回到赖陆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外臣李尔瞻,一介待罪之身,死且不惧,何惜坐卧姿态、身后污名?然,我朝鲜国君上之尊严,非外臣所能损,亦非区区画工笔墨所能染指!”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从容拂袖,于那放着银印的坐垫上落座——双腿并拢,膝盖曲起,足尖微微内收,双手自然抚于膝上,上身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朝鲜士大夫在正式场合常见的“平坐”或“端坐”,庄重肃穆,既非日式跪坐的谦卑,也非随意盘坐的松懈。

画师们面面相觑,手中画笔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画“朝鲜使臣坐论”?可他旁边放着朝鲜国王的象征银印,画他,势必带入银印,这意味全然不同了。且他方才一番话,已将“画坐姿”拔高到“画朝鲜国王尊严”的层面,谁还敢轻易下笔?

赖陆眼中那点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打量,似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走入绝境的对手。半晌,他轻轻抬了抬手,幅度很小。

侍立一旁的近侍会意,无声地打出手势。阴影中的画师们如蒙大赦,悄然后退,隐入帷幕之后。

“有意思。”赖陆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李判官,你是第一个在本殿面前,因一个坐垫,便说出这许多道理,且……坐得这般从容的人。”他特意在“从容”二字上微微一顿。

李尔瞻神色不变,仿佛刚才一番言语交锋只是拂去衣上微尘:“殿下若真欲留此一会为后世所知,以为美谈,外臣倒另有一议。”

“哦?”

“可让画师绘就我二人于此殿中,相对而坐,共议罢兵安民之图。殿下可据御座,外臣可设席于下,如此,既显殿下威仪,亦见殿下胸怀四海、愿与邻邦共商大事之气度。若只绘外臣一人独坐之态,”他再次迎上赖陆的目光,不闪不避,“恐传扬出去,天下有识之士见了,不免心生疑惑——贵国关白殿下,莫非只能以画工描摹来使坐姿为乐,方能显赫赫武功、泱泱大度乎?”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日本臣僚脸色微变。这话绵里藏针,暗指赖陆气量狭小,只懂得以势压人、搞小动作羞辱使者,却无真正处理大事的胸襟。

赖陆静静地看了李尔瞻片刻,忽地,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略微加深了些。他没有接李尔瞻关于作画的新提议,也未因那暗含的机锋而动怒,只是将目光微微转向身侧。

一直静立御座之侧,仿佛入定老僧般的黑衣僧人——金地院崇传,此刻缓缓睁开了半阖的眼眸。他脸上带着一种通透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先是对赖陆微微颔首,仿佛在说“果然如此”,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李尔瞻,单手竖掌于胸前,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李判官机辩无双,贫僧钦佩。坐立行止,不过形骸外相,判官能持心正念,不拘于此,可见修为。”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如流水般悄然转向:“然则,形骸之礼可持,心中之礼,又当如何?”

他目光澄澈,看着李尔瞻,缓缓道:“去岁夏,我关白殿下曾致书汉阳,言明渊源:丰臣氏本出大明建文皇帝一脉,因靖难之变,流落东瀛。关白殿下之父太阁殿下,一生念念不忘者,乃为旧主复仇,重光正统。此乃大义所在。”

他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仿佛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与道义问题:“闻朝鲜太祖大王(李成桂)当年请国号于大明洪武皇帝,洪武皇帝亲定‘朝鲜’之名,赐予符验,恩同再造。此乃众所周知。朝鲜既受大明太祖皇帝如此厚恩,何以二百年来,不念旧主建文皇帝之正统,反而尊奉篡逆之燕王一系?此非背弃旧恩,转奉仇寇乎?判官乃朝鲜博学君子,于此华夷之辨、忠逆之分,必有以教贫僧。”

崇传的话语如潺潺溪水,却暗藏杀机。他将赖陆(及其虚构的丰臣家世)拔高到“为故主复仇”的忠义高度,将明朝永乐帝一系定为“篡逆”,而将受明太祖赐名的朝鲜,置于“忘恩负义”、“依附篡逆”的道德洼地。若李尔瞻以常规的“华夷之辨”(明朝为华,日本为夷)反驳,他便立刻堕入彀中——你朝鲜尊奉的“华”(明朝永乐系)本身得国不正,是“篡逆之华”;而我们日本(丰臣氏)才是“忠义之夷”,在为真正的“华”(建文正统)张目。如此一来,朝鲜在法理和道义上反而落了下乘,日本侵朝反而有了“替天行道”、“讨伐不义”的幌子。

更厉害的是,崇传点出了“洪武皇帝赐名”之恩。若李尔瞻强调朝鲜尊奉明朝是基于“大义”而非“私恩”,那便有负洪武皇帝赐名之恩;若强调恩情,则无法解释为何不站在“恩人指定的合法继承人”建文帝一边。

李尔瞻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出平壤前,甚至直到登船前,确实曾反复思量过如何驳斥日本这套“建文遗脉”的说辞。当时的想法,是以“华夷之辨”为基,斥其攀附、荒谬。他甚至准备好了“蛮夷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之”等经典论断。

然而,这一路所见,尤其是抵达名护屋后的观察,让他惊觉此路或许不通。倭人衣着,并非想象中或记载里的“交领左衽”,恰恰相反,无论贵族武士还是平民,皆为“交领右衽”,与中土、朝鲜无异!途中,他甚至“无意间”从宗义智等投靠倭人的朝鲜人那里听闻,在日本,“左衽”(衣襟左掩)通常仅用于死者寿衣,生者右衽乃是常礼。若他此刻抛出“华夷之辨”尤其是基于“左衽右衽”的论述,只怕立刻会引来哄笑,被斥为无知。

而且,他瞬间想通了崇传更深一层的陷阱:若他坚持“华夷之辨”,强调明朝为“华”,那么崇传极可能反问——你朝鲜自李成桂立国以来,衣冠礼制屡经变更:太祖时用元制,太宗、世宗后才渐改用明制,世宗大王更自定《五礼》,多有删改。而我日本,自圣德太子定宪法、仿唐制以来,千有余年,衣冠礼乐,恪守唐风,一丝未改。如今,你一个屡变服色礼制之邦,反过来斥我千年恪守唐制之国为“夷狄”,岂非“五十步笑百步”,甚至“百步笑五十步”?届时,对方屠戮朝鲜王室、摧残朝鲜国土的暴行,反而可能在“惩戒不守礼法、数典忘祖之徒”的扭曲大义名下,获得一丝似是而非的辩解!

这已非简单的唇枪舌剑,而是关乎两国正统性、道义制高点的生死之争。一句答错,不仅个人受辱,更可能让朝鲜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彻底丧失法理上的立足点,甚至为对方的进一步军事行动提供“义战”借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尔瞻身上,等待他的回答。赖陆依旧高踞御座,桃花眼中光影莫测。崇传面带微笑,慈悲而耐心,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

时间点滴流逝,殿内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尔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膝前那方锦垫,以及垫旁那枚沉默的银印上。银印冰冷,映着殿中火光,也映出他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归于一片深沉晦暗的眼眸。

他抬起头,看向崇传,脸上没有任何被诘问的窘迫,也没有急于反驳的激愤,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疲惫,与一种了然的沉默。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再次垂下目光,挺直的脊背依旧如松,但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一层无形的支撑,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静默。

侍立殿角,一名一直垂首记录的低级文官,此刻用清晰而平板的汉话腔调,高声唱道:

“朝鲜使——不答。”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余音袅袅,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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