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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片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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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搜?”李山海终于缓过一口气,闻言冷笑,脸上尽是疲惫与讥诮,“李判官,汉阳城内,除了这景福宫,还有几家算得上‘家产’?能抄的,早被你判义禁府和内禁卫抄过几遍了!如今家家户户,瓮中无米,灶下无柴,病者无药,死者无棺!你还要去搜,去杀?你是嫌城中生变还不够快,要亲手点燃那最后一把火,让倭寇不费一兵一卒就进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坐着等死吗?!”李尔瞻低吼,像一头困兽。

柳成龙沉默着,与李山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沉重,有无奈,还有一丝……李尔瞻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老臣,或许心中已有别的计较,只是不愿、或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愤怒,混杂着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李尔瞻。他想起了前两次和谈的失败。第一次,倭酋羽柴赖陆提出那等荒谬条件(朝鲜王管数道,赖陆称臣但设关白摄政),是他,是北人党,力主拒绝,斥为无稽之谈,宁可玉碎!第二次,平安、黄海尽失,赖陆条件更苛(只留汉阳),依旧是他,带头怒斥使者,坚持不与倭寇媾和!可现在呢?现在汉阳成了一座孤岛,盐尽粮绝,木石将罄……

难道,他们觉得,当初反对和谈,是他李尔瞻错了吗?难道现在,这两个老家伙,想瞒着他,再去谈那丧权辱国的条件?!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李尔瞻猛地后退一步,对着光海君深深一揖,声音因极力克制而颤抖:“殿下!臣……臣身体突感不适,恐御前失仪!请容臣先行告退!”说罢,不等光海君回应,转身就要向殿外走去。那姿态,是明明白白的负气,也是不愿亲眼目睹某些“屈辱”决定的决绝。

“李判官留步。”

光海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根钉子,将李尔瞻的脚步钉在原地。

光海君缓缓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扶着冰冷的鎏金扶手,目光看向柳成龙和李山海,最终落在李尔瞻僵硬挺直的背影上。

“今日叫你们进来,就是说盐的事,说木头的事,说……汉阳还能不能守下去的事。”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用尽力气,“这里没有外人。领相,柳议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是李判官在,不方便说的?”

李山海和柳成龙再次对视,沉默。

光海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李判官是有些……执拗。可他的忠心,他的决绝,寡人知道。汉阳能守到今天,北人党,他李尔瞻,功不可没。前两次和议……是倭人条件苛刻,非我朝鲜不愿通融。如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或许不同了。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无论是什么,寡人……都不会怪罪。同心协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尔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上前一步,不再看李尔瞻,只对着光海君,沉声道:“殿下,臣与领相所虑者,非仅盐铁木石之匮乏。倭人骤得全境,看似势大,实则亦有难处。”

“哦?”光海君目光微凝。

“其一,倭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福岛、毛利、岛津、黑田,乃至那位羽柴关白的亲信结城秀康,各家所求战功、封地不同,必有龃龉。赖陆以利驱之,可一时,不可一世。时日稍长,分赃不均,其隙自生。”

“其二,”柳成龙继续道,语气渐趋肯定,“亦是臣与领相认为,或许可再作尝试之关键——倭人缺‘舌’。”

“缺舌?”

“正是。”这次接话的是李山海,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倭人虽也习汉字,能通文墨者不少。然我朝鲜,八道方言各异,乡间俚语、文书格式、律法术语,乃至两班、士族、胥吏、庶民之间,话语体系迥然不同。倭人能通晓我朝雅言官话者,已是凤毛麟角;能深入乡里,听懂方言土语,厘清赋税徭役、田亩户籍、刑名诉讼之复杂关节者,几近于无。羽柴赖陆纵有虎狼之师,占了城池,收了降官,可如何真正治理?政令如何下达乡野?赋税如何征收?刑狱如何判决?民间诉讼、田土纠纷,何人裁断?仅靠刀兵,可乎?”

光海君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李山海压低声音:“赖陆如今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他手下缺的,是真正精通两国语言、深谙朝鲜情弊的‘通译’!不是那种只能传几句话的‘舌人’,是能替他理清这千头万绪、真正掌控地方的‘臂膀’!这样的人,朝鲜有,但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隐匿不出,要么……”他看了一眼李尔瞻,“要么,心向旧朝,宁死不为倭用!”

柳成龙点头接口:“故,赖陆此刻,表面风光,内里必是焦头烂额。他要的,绝非一座座空城、一片片焦土。他要能产出粮赋的田地,要能提供兵源的丁口,要能运转的官府!而这些,没有成千上万熟悉地方情弊的中下层胥吏、乡吏、通译,他寸步难行!强行推行,必是处处烽烟,按下葫芦浮起瓢,其力分,其势散。”

他顿了顿,看向光海君,一字一句道:“此,或为我朝鲜一线生机,亦是谈判之最大筹码。前两次,倭酋气焰正盛,所提条件自然苛刻。如今,三月已过,其初胜之锐气或已稍减,治理之艰难方显。此时再遣使,陈说利害,或许……条件可商。”

光海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当然听懂了。柳成龙和李山海的意思,是让他再去和谈!在王妃新丧、国土沦丧大半、王都被困的绝境下,再去向那个羽柴赖陆低头!这……

“可大明!”李尔瞻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打断了光海君的思绪,“柳议政!领相!你们只想着和倭寇谈!可曾想过大明!若此刻我们遣使与倭寇媾和,消息传到大明,天子震怒,视为背叛,断绝援助甚至兴兵问罪,该如何是好?!届时倭寇未退,天兵又至,我朝鲜岂不是顷刻间化为齑粉?!”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也是他前两次坚决反对和谈的核心理由——不能失去大明这道最后的,也是名义上最强大的屏障。

柳成龙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尔瞻,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李判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看透世事的悲凉,“你可知,为何平壤、义州接连失守,求援使者一拨又一拨,而大明……始终只是‘严旨切责’,催促辽东‘相机而动’,却迟迟不见一兵一卒真正跨过鸭绿江吗?”

李尔瞻愣住。

柳成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北方:“因为,此刻的大明,辽东那位李总兵,乃至北京城里的诸位大人,他们眼中看的、心里急的,恐怕不是我朝鲜的烽火,而是……建州卫那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酋长。”

“哈达部已灭,辉发、乌拉岌岌可危。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诸部,羽翼渐丰,对大明早有不臣之心,对富庶的辽东更是虎视眈眈。此时,若大明精锐尽出,跨江援我,辽东空虚……”柳成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寒意,“你猜,那努尔哈赤,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吗?届时,女真铁骑南下,辽东震动,甚至辽沈不保……这个责任,大明的皇帝、兵部、辽东将门,谁敢担?谁担得起?”

他看向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的李尔瞻:“所以,大明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敢全力来救,更不能速救。他们怕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援朝事大,但辽东,乃大明京师之门户,其重,更在朝鲜之上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光海君闭上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最后一点凭借大明来拯救的幻想,被柳成龙这番冰冷彻骨的分析,彻底击碎了。

李尔瞻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柳成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懂,不敢懂。可现在,血淋淋的现实被撕开,摆在面前。

“所以,”李山海苍老的声音接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讥诮,“李判官,你还在指望大明的天兵吗?等他们理顺辽东,震慑住女真,再商议出兵,筹集粮饷,调兵遣将……等到他们的援军真能开到鸭绿江边,只怕我汉阳城的骨头,都已经被倭寇拿去敲鼓了!”

李尔瞻踉跄一步,靠在了冰冷的殿柱上,方才那股激烈的愤怒和孤勇,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茫然。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大义”、“忠诚”,在冰冷的现实和庞大的帝国利益面前,竟是如此……可笑且无力。自己之前极力反对和谈,斥责主和者为国贼,可如今看来,或许正是自己的“忠贞”,将国家推到了更深的深渊?王妃的死,晋州的陷落,汉阳的绝境……自己,难道真是误国的首恶?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光海君缓缓睁开眼,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疲惫。他看了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李尔瞻,又看了看沉默等待他决断的柳成龙和李山海。

许久,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柳议政,领相……你们认为,派谁去……合适?又能……谈什么?”

柳成龙和李山海再次交换眼神,这一次,李山海微微点了点头。

柳成龙躬身,语气凝重:“殿下,此番出使,非同小可。非但要熟知倭情,更要能审时度势,临机决断,甚至……忍辱负重。使者需明了我朝之绝境,亦要能窥破倭酋之困局,于万死之中,寻一线之机。人选……”

“我去。”

一个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李尔瞻离开了依靠的殿柱,慢慢走到御座前。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愤怒、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着的、近乎自毁的决绝火焰。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柳成龙,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官袍,然后,在光海君、李山海、柳成龙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两次和议,皆因臣固执愚忠,力主抗击,以致贻误时机,陷国家于万劫不复之地。王妃罹难,宗庙蒙尘,百姓倒悬,皆臣之罪也!”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剖开自己的胸膛,“臣,李尔瞻,北人党首,力主抗倭之倡首,误国殃民之罪魁!”

他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惨淡到极点的笑容,眼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骇人。

“此等滔天大罪,百死莫赎。殿下,两位老大人,不必再为使者人选烦忧。”

“这第三次出使,这趟……或许是真要去摇尾乞怜、丧权辱国的出使——”

“让我这个首恶,这个误国之人去。”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而冰冷的康宁殿中:

“臣,愿往名护屋。纵使刀山火海,纵使千古骂名,臣……一肩担之!”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李尔瞻额头触地的余响,和那仿佛用尽生命力气吐出的誓言,在梁柱间幽幽回荡,渗入每一寸冰冷而绝望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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