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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两方玉·玉暖衾寒(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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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子屏息,缓缓点头:“是,妾身……明白。”她必须明白,也只能表示明白。

赖陆似乎满意于她的“明白”,这才重新坐直,问道:“高次想要的,是江原道西境,靠近边防的几处地方,你可知道具体是哪里?”

龙子略一迟疑,据实以告:“高次曾提过,似是铁原、金化一带。妾身对三韩地理不甚了了,只从字面揣度,‘铁原’听来似有金铁之利,‘金化’亦像丰饶之地……或许,是弟弟他贪心了,见了些好名目便……”她语气温婉,甚至带着点替弟弟不好意思的意味,将自己(和京极家)的姿态放得很低。

赖陆听了,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摇了摇头。“你呀……”他不知是叹息还是觉得有趣,随即扬声唤道:“取江原道,特别是西境的详图来。还有,把那份请求前往三韩拓殖的陈情名录也拿来。”

很快,两名小姓恭敬地捧来卷轴。赖陆先展开那幅军事绘制的江原道舆图,用手指点着西境一片区域。“你看,便是这里。铁原、金化,名字听起来不错,实则……”他语气平淡,却将那片土地的严酷勾勒得清晰无比,“山多田少,土地贫瘠,所谓耕地,大半是‘火田’——便是放火烧山,辟出薄土,种上两三年,地力便耗尽了,只得抛荒,再寻他处焚烧。农夫辛苦一年,所获之粮,常常种一份,需得预留一份做种子,方能维持。山林之中,逃民、溃兵、盗贼混杂,剿不胜剿。地形崎岖,大军难以展开,即便发现贼巢,往往也只能放火烧山,而那里石多林密,火攻之效亦属有限……”

他讲述得客观,甚至有些冷酷,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用途,而非在谈论一片可能赐予臣下的土地。龙子听得仔细,心中那份因“好地名”而产生的隐约期待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现实的认知,以及……一丝奇异的安心。原来并非美差,而是苦寒艰难、风险重重之地。高次选择这里,并非贪心,或许正是看中了其“不显眼”和“易获取”。而赖陆如此清楚其中艰难,仍愿考虑,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她心念转动,面上却适时露出恍然与忧虑交杂的神色,轻声试探道:“原来……竟是这般艰难之地。高次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不过,若殿下觉得那里虽苦,却也需要人去看守经营,可否……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成与不成,权当是磨砺他了。”她不再提“赏赐”,只说“历练”和“磨砺”,将姿态放到最低。

赖陆不置可否,示意小姓展开另一幅卷轴。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录,上面用墨笔细细书写着许多名字,名字后面大多跟着“切支丹”或疑似切支丹的标注,间或有一些佛教小宗派或浪人集团首领的名字。而在这些名字旁边或下方,有朱笔批注的、蝇头小字写就的期望地点,其中“江原道西境”、“铁原郡”、“金化附近”等字样,竟出现了不止一次!

“你自己看。”赖陆将卷轴向龙子那边推了推。

龙子凝目细看,越看越是心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批注,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腐鸟类,齐齐盯上了那块她原本以为无人问津的苦寒之地。除了京极高次,几乎全是“切支丹”(基督徒)大名或其附属势力!大村、有马、大友(支系)……这些九州雄藩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有一些她不太熟悉、但显然也与南蛮教有关联的小豪族。

“这……为何都是切支丹?”龙子难掩惊讶,抬头看向赖陆。

赖陆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切支丹”的标注上,眼神幽深,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黑衣教士,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十字架与船帆。“风物是人心,所求之地,亦是人心所向。”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江原道,乃至咸镜道,地广人稀,旧有秩序崩坏,我朝新法未及深入。对京都、堺港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名而言,那是鸡肋。但对这些在九州受制于佛寺、在关东亦难有大作为的切支丹大名来说……那里,是一片新的‘应许之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龙子解释这背后的复杂算计:“那些耶稣会的教士,还有跟他们绑在一起的商人,比如今井宗薫那些人,眼睛毒得很。他们看中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便于他们传他们的‘天道’,建他们的教堂,甚至可以按照他们的想法,经营出一小块‘佛国’——不,该叫‘天主国’来。他们需要代理人,需要一块能自己做主的地盘。高次这样急于立功、又无强援在侧的小大名,正是他们眼中合适的人选。”

龙子听得屏住了呼吸。她想起了弟弟高次眼中那份炽热的渴望,想起了阿初话语里对“新基业”的憧憬,此刻,那些画面与赖陆口中冷静剖析的“代理人”、“应许之地”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原来弟弟的“机会”,并非凭空而来,也非赖陆一时念起,而是卷入了另一场更庞大、更隐秘的博弈之中。

“他们……会如何做?”龙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何做?”赖陆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们会去找高次,或者类似处境的人。许以重利——帮他们游说,获得开拓的许可;许以实助——从南方,从澳门,或许能弄来些犀利的铁炮,精通筑城、算术的‘技师’,甚至直接招募些要钱不要命的佣兵。条件嘛,自然是要入他们的教,至少,要允许他们在领内自由传教,给予庇护和特权。”

他看向龙子,目光似乎要看到她心底:“龙子,你说,面对这样的条件,一个急于重振家名、又无路可走的武家,会怎么选?”

龙子默然。答案不言而喻。高次会怎么选?或许,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还未曾告诉她这个姐姐。那陆奥的黑熊掌……是否也隐喻着某种需要耐心、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

“那殿下之意……”龙子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赖陆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份名录,手指在“京极高次”的名字上轻轻一敲,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淡:“让他们去争,去抢。江原道那么大,苦寒之地那么多,谁有本事吃下去,守得住,化荒芜为产业,谁就是那里的主人。至于信佛还是信天主……”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俯瞰众生的漠然,“只要他们记得,谁才是真正赐予他们这片土地、并能随时收回这片土地的人,便足够了。”

“高次想要铁原,可以。但能不能拿到,拿到后能不能站住脚,要看他自己,还有他背后那些‘南蛮朋友’,究竟有多少斤两。”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女房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灯盏。昏黄的灯光映照着赖陆平静无波的脸,也映照着龙子微微苍白的容颜。舆图与名录静静摊在案上,那些墨字与朱批,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从这名护屋的深殿延伸出去,连接着九州狂热的教堂,连接着澳门泊岸的商船,连接着江原道荒芜的山野,也连接着大明京师某座深宅里,那位身不由己、以“玉”自况的女子的命运。

玉之沁色,因人因地而异。而这天下大势,人心所向,亦在无声处,悄然浸润、改变着每一块身处其中的“玉”的纹理与命运。寒意,或许从未远离,那所谓的“暖意”,也不过是巨大冰原上,偶然汇聚的一簇微火,摇曳不定,不知何时便会熄灭在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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