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福兮祸兮(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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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立刻明白,这是要设置制衡,或者说是“双头”管理。一个负责实务(钱粮商贸),一个负责协调(尤其是与宗教势力)并监督。
“殿下的意思是……”
“今井宗薫,可任‘三韩拓殖奉行’,专司钱粮筹措、物资调运、债券发行、平准仓经营,以及与豪商、海商接洽等实务。”赖陆缓缓道,思路清晰,“另设‘三韩宗门协调役’一职,位在奉行之上,总揽与‘诸宗法论所’对接,协调各宗派垦殖区域、丁口、章程,处理可能出现的宗门与地方、宗门之间的纠纷,并监督奉行所行之事,是否合乎法度,有无偏离初衷。”
这个安排,既用了今井宗薫的专长,又通过“协调役”加以制衡和监督,尤其重点防范宗门势力坐大或与实务官员勾结。很稳妥,很符合赖陆一贯的行事风格。
“殿下思虑周详。”秀忠由衷道,随即又问,“只是这‘宗门协调役’……人选更需慎重。需得是既深孚众望,又明晓佛理,且忠心不贰之人。”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或是哪个与佛门关系密切的大名?但似乎都有不妥之处。
赖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才道:“此事不急,容我再思量。倒是你……”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秀忠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既举荐了今井宗薫,又详陈了这‘双轨、金融、平准’之策。此策若行,奉行所辖事务庞杂,权责极重,非寻常吏员所能胜任。宗薫长于商事,然初入仕途,于政务流程、与各衙门交接,乃至御下之道,恐有生疏。需得有一得力副手,既通晓政务,又能弥补其短,忠心任事,为其臂助。”
秀忠的心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赖陆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三韩拓殖奉行’的‘与力’(重要副手)一职,你可有闲暇,暂代一段时日?”
秀忠脑子里“嗡”的一声,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赖陆亲口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与力!这并非正式的“奉行”主官,却是实际操盘的核心副手,掌文案、协理实务、沟通上下,权柄极重!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将直接参与到“三韩拓殖”这个未来可能决定国运的巨大计划的核心运作中去,与今井宗薫这样的实务派豪商共事,亲手将自己的构想付诸实施!
巨大的机遇感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席伏身,郑重行礼:“殿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驽钝,辅佐今井大人,厘清钱谷,疏通关节,不负殿下所托!”
“起来吧。”赖陆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熟悉政务,又是我身边出去的,有你在旁提点、监督,我也放心些。具体章程,待我与今井宗薫见过,再与你细说。你且先回去,将方才所议,连同对奉行所架构、职权、与法论所如何对接等细务的思量,一并写成条陈,三日内呈给我看。”
“臣遵命!”秀忠再次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赖陆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秀忠又行一礼,这才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轻轻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秀忠眯了眯眼,才适应过来。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沉稳,但心跳却比来时快了许多。掌心甚至因方才的紧张和后来的兴奋,而微微沁出了汗。
路过那片松林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之前池田利隆喂鹰的地方。鹰架还在,苍鹰却已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个清秀的侧近,恐怕早已将他“十万火急”求见的结果,报与了该知道的人。
秀忠摇摇头,不再去想。今日所得,远超预期。不仅“诸宗法论所”的框架得以明确,自己提出的“双轨、金融、平准”思路得到采纳,自己更是被委以“与力”的重任,得以亲身参与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棋局。虽然主君身边依旧迷雾重重,那位“寿芳院”的存在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基督教势力的介入又增添了新的变数,但至少,在三韩之事上,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真实的、可以着力的东西。
只是……那个“三韩宗门协调役”,主公会选谁呢?秀忠边走边想。此人必须能镇住佛门各派,尤其是势力庞大的东西本愿寺,又要能协调与基督教的关系,还得忠实贯彻赖陆的意图……朝中符合条件的人,屈指可数。会是从关白殿下的亲信里出?还是从与佛门渊源极深的大名中选?抑或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看似超然物外,却又与各方都有千丝万缕联系,且深得赖陆信任的人。会是他吗?
秀忠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回去好好撰写那份条陈。他加快脚步,向自己的居所走去。名护屋城的石垣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混合着远处军营隐隐传来的操练声。这座为征伐朝鲜而建的巨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今日在奥御殿中决定的种种,或许正在为这头巨兽,注入新的、更加复杂而危险的活力。
他忽然又想起昨夜那花魁幽幽的歌声,还有那“诸宗法论所”里传来的、众多法主齐声的诵念。福兮?祸兮?这庞大的计划,究竟会将这个新生的羽柴天下,引向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被卷入这洪流的中心。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更要在这机遇中,为自己,或许也为这个天下,寻得一条相对稳妥的道路。
回到居所,阿月抱着孩子迎上来,见他神色不同往常,眼中带着关切,却不敢多问。秀忠只是摆摆手,示意无事,便径直进了书房,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窗外,天色湛蓝,远处海面上,有白色的船帆缓缓移动,不知是归航,还是即将启程,驶向那片被称为“三韩”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