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325章 鸷与鹥(五)

第325章 鸷与鹥(五)(2/2)

目录

万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兵部尚书田乐身上:“田乐,你是兵部堂官。依你之见,沈先生所言,在兵事上,可行否?朝廷若助阿尔通阿兄弟据守黑扯木,其能抵挡努尔哈赤几时?需朝廷支援几何?”

田乐出列,他是个精悍的老者,虽年过花甲,腰背却挺得笔直,闻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沈阁老所言之策,于兵法上,乃‘守其所必攻’,黑扯木地势险要,若能筑城固守,确可牵制建州左卫相当兵力。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甚至有些冷酷:“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兄弟,虽有父名,然毕竟年少,威望、经验俱不及努尔哈赤。其麾下部众,多系舒尔哈齐旧部,骤失首领,人心本就不稳,又仓促迁入陌生之地,粮秣、器械、城防皆缺。若无朝廷强力支援,断难久持。努尔哈赤若倾力来攻,恐旬月即下。”

“故,朝廷若决意用此棋,则支援需快,需实,且需隐秘。”田乐继续道,“所谓快,乃抢在努尔哈赤动手之前,将粮草、布匹、乃至部分精良器械,设法运入黑扯木。所谓实,非徒虚文抚赏,当有切实可用之军资。所谓隐秘,则需假商队、或以他部名义转运,以免授努尔哈赤以‘朝廷资助叛逆、擅启边衅’之口实。具体需多少……”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陈蕖,“当视黑扯木现有存粮、丁口、以及预计能守多久而定。以臣粗略估算,欲使其稳守半年以上,至少需粮五千石,布两千匹,盐铁茶药若干,若能有数百副棉甲、强弓、火药助其守城,则更佳。此外,李成梁在广宁,可令其暗中策应,必要时以巡边为名,向抚顺关方向施加压力,使努尔哈赤不敢全力西顾。”

田乐这番分析,既肯定了策略的可行性,也点出了实施的难度和必要条件,尤其是“快、实、隐秘”三字,可谓切中要害。

万历听罢,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拧着眉头的户部尚书陈蕖:“陈蕖,户部能拿出多少?田乐说的这些,可能筹措?”

陈蕖心里早就拨开了算盘,闻言苦着脸出列:“陛下,田大人所言,皆是实情。然户部难处,陛下亦知。去岁各地灾伤,蠲免甚多,太仓银库岁入本就不足。辽东、蓟镇、宣大各镇年例尚未拨足,朝鲜粮饷更是催逼甚急。这五千石粮,两千匹布,并盐铁茶药,挤一挤,或可从临清仓、河西务等处勾拨,然转运至关外,靡费更巨。至于数百副甲胄弓弩火药……”他顿了顿,声音更苦,“工部军器局年前才报,库存旧械多不堪用,新造迟缓。遑论……还需隐秘运送。这……这实在非一时所能办。”

“那就是办不到了?”万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蕖额头见汗,噗通跪下:“臣不敢!陛下,非是办不到,实是……需时筹措,且需统筹各处,难免……难免惊动各方。”他这话说的委婉,意思是这么大动静,想瞒过努尔哈赤几乎不可能。

万历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蕖,又看了看眉头深锁的沈一贯和面无表情的沈鲤,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礼部尚书冯琦身上。

“冯琦。”

“臣在。”冯琦出列,他年纪较轻,举止儒雅。

“舒尔哈齐,到京了没有?”

“回陛下,据会同馆及提督四夷馆报,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一行,已于昨日申时末抵京,现安置于会同馆南馆静养。其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并未随行,据报已入黑扯木。”冯琦回答得一丝不苟。

“嗯。”万历点点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锦被,“他是以‘病重求医’的名义来的。朝廷该如何接待?按例,该有何封赏?”

冯琦略一思忖,答道:“回陛下,舒尔哈齐乃陛下亲封之建州右卫都督佥事,秩从二品。其入京,当以相应品级官员接待,赐宴,赏表里缎匹。若言封赏……”他顿了顿,“其现有官职已为都督佥事,升赏无非两种,一为晋散官阶,二为加封爵号。然其兄努尔哈赤亦仅为龙虎将军(散官,正二品),若厚赏舒尔哈齐,恐努尔哈赤心生怨望。若赏薄,又恐寒其投效之心。”

万历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道:“若仿也先例,封他个‘忠义王’,如何?”

“忠义王”三字一出,暖阁里几人都是微微一惊。这可不是普通的散官或虚衔,而是带有明确政治含义的王号。当年也先(蒙古瓦剌部首领)势力强盛时,明朝曾封其“忠义王”以羁縻,后也先被杀,此王号亦废。如今再提,意义非凡。

冯琦谨慎道:“陛下,也先之封,乃因其时势大,朝廷暂加抚绥。舒尔哈齐虽为一部之首,然其势远不及也先当年,更遑与其兄努尔哈赤相比。若骤封王爵,恐名不副实,反惹物议,亦恐努尔哈赤疑惧更甚,于辽东大局不利。臣愚见,不若仍以加散官、厚赏赐为妥。或可于龙虎将军之下,择一佳号授之,如‘昭勇将军’、‘怀远将军’等,以示恩荣,亦不与努尔哈赤之‘龙虎将军’正面冲突。”

万历听着,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位重臣,沈鲤的警惕,沈一贯的激进,田乐的务实,陈蕖的为难,冯琦的持重……最后,他看向御榻边几上那份写着“其心难测”的奏疏,又感觉到左膝那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这疼痛让他烦躁,也让他某种深藏于懒散背后的、属于帝王的决断力,被逼了出来。

“其心难测……”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伸出手,将那份奏疏拿了过来,翻开,目光落在内阁那朱笔的票拟上,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抬手,陈矩立刻会意,将早已备好的朱笔和砚台呈上。

万历接过笔,略一沉吟,在那“其心难测”四个字旁边,另起一行,用他那特有的、因久不书写而略带滞涩、却依旧力透纸背的朱笔,批了数行字:

“舒尔哈齐忠顺可嘉,着礼部从优议赏。其子阿尔通阿等既入黑扯木,准开原、广宁等处酌情抚赏接济,以固藩篱。建州左右卫俱系朝廷属夷,兄弟阋墙,朕心恻然。着辽东镇巡官严谕努尔哈赤,谨守臣节,勿伤同气。其卫所事宜,仍听督抚节制,不得擅专。余着该部议处。”

写罢,他撂下笔,似乎用尽了力气,靠回软枕,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朕倦了。都退下吧。陈矩,把票拟批红,发回内阁。告诉沈先生,”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五十万两,朕准了。但黄河的六十万两,一文也不能少。让户部、工部自己去想法子。辽东……就按朕批的办。”

“奴婢遵旨。”陈矩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已被朱批的奏疏。

沈一贯、沈鲤等人互望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皇帝这批复,看似和稀泥,实则颇有深意。既抚慰了舒尔哈齐,又暗中支持了其子,还敲打了努尔哈赤,更将具体操作扔给了辽东镇巡和兵部、户部去“议处”。而最后那句“五十万两朕准了,但黄河的六十万两一文不能少”,更是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臣等告退。”几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东暖阁。

脚步声远去,暖阁里重归寂静。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膝上那无意识蜷缩又伸展的脚趾,显示着主人并未入睡,而是在抵抗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痛楚,以及那比痛楚更令人疲惫的、江山万钧的重担。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