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鸷与鹖(三)(2/2)
她轻轻挥手,身侧的晴依然垂目不语,仿佛讨论的不是她自己。
“她已非凡俗之人。尔等尘缘,在她踏入此殿时,便已了断大半。今日唤尔等前来,非为裁决她归谁所有——她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人,她属于这座神殿,这片云海。”
天照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看穿了他们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然,神道贵生,亦体人情。尔等执念既已穿透结界至此,我便给你们一个了断。”
她转向长宗我部元亲,语气稍缓:“姬若子,你之执念,在于对‘失去之美’的追悔。你怀念的,是冈丰城樱花树下那个对你浅笑的女子,是那段你本可握住却放手的人生。你求的,不过是一份答案。”
天照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拈,一缕淡青色的、若有若无的光晕从晴的身上剥离,那光晕中依稀可见四国海边的波光,可见白地城檐下的风铃。
“此乃晴心中,属于‘长宗我部元亲之妻’的那一念。她确曾念过你,在那些独坐的黄昏,忆起过土佐的海风。拿去吧。”
那一缕光晕缓缓飘向元亲。元亲颤抖着伸出双手,光晕落入掌心,温暖而轻盈。他紧紧握住,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云镜之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此后每年孟兰盆,此念可暂归你长宗我部氏神社,受你一族之祀,全你夫妻名分。然,仅此一念,此一祭。莫再贪求。”
元亲深深叩首,将那缕光晕小心纳入怀中,身影渐渐淡去,离开时,最后望了晴一眼,晴依旧垂目,毫无回应。
天照又看向秀吉,眼神里那点微薄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神性的淡漠。
“丰臣大明神,”她的称呼让秀吉一抖,“你之执念,在于‘血脉之连’与‘未竟之功’。你视晴为你子赖陆之母,视她为你丰臣氏血脉的桥梁,你想借她,延续你在人间的荣光,弥补你未曾养育子嗣的遗憾,是也不是?”
秀吉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天照的目光下,一切言辞都显得苍白。他最终低下头:“是……小神确有私心。然父子天伦,亦是常情……”
“天伦?”天照轻笑,“你予她名分否?予她安稳否?予她儿子庇护否?花开报我?花开时,你在何处?”
秀吉面皮涨红,嗫嚅不能言。
“罢了。”天照再次抬手,从晴身上拈出第二缕光晕。这缕光晕色泽略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苦涩。“此乃晴心中,属于‘羽柴秀吉之露水姻缘’那一念。有怨,有憾,亦有……那一夜你许下诺言时,她曾信过的一瞬真心。”
光晕飘向秀吉,他急忙接住,那光晕在他手中,竟有些灼热。
“你无正式神社供奉,香火不旺,灵格难固。此念予你,你可借你子赖陆之祭祀,在丰国神社享一缕香火,观人间烟火。然,”天照语气转冷,“只可远观,不可扰其清静,更不可试图染指赖陆之运势。若敢越界,我便收回此念,将你打回黄泉比良坂,做个游魂野鬼。”
秀吉连连叩首:“不敢,小神不敢!”
天照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世良田元康。”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你之执念,最深,也最杂。有强占的不安,有相伴的温情,有未护其周全的悔恨,亦有……想借‘亡妻’之名,为自己一生罪孽寻一处心安之所的企图。是也不是?”
家康手持念珠,深深一躬,坦然道:“大神明察秋毫,小僧……无可辩驳。”
“你与她,有孽缘,亦有几分真情。你予她‘亡妻’之名,她便永远是你的‘未竟之诺’与‘终生之憾’。”天照看着他,缓缓道,“你尘缘未尽,执念未消,强留无益。往生去吧,去你该去之处,修行,涤罪,或许来世,或许劫后,你功德圆满,不失神位。至于晴……”
天照微微摇头:“你与她,便止于此吧。那一缕属于你的念,早已随‘亡妻’二字,刻入你的神魂,不必再来索取。”
家康沉默良久,最终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小僧……明白了。谢大神开示。”
他最后看了一眼晴,晴依旧未曾抬眼。家康的身影化为青烟,消散于云霭之中,去向他该去的轮回或修行之地。
随着三缕神念的剥离,一直静坐的晴,身体似乎变得更加透明、轻盈,眉宇间那抹深藏的哀愁,也仿佛淡去了些许,只余下神侍特有的宁静与空灵。
天照挥挥手:“晴,你也暂且退下,静修片刻。”
“是。”晴轻声应道,起身,对天照盈盈一礼,又对剩下的秀吉视而不见,悄无声息地退入了神殿深处的帘幕之后。
殿中只剩下天照,和依旧捧着那缕光晕、跪在原地的秀吉。
天照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丰国大明神,还有事?”
秀吉抬起头,脸上那点恭敬消失了,换上了几分他生前在乡野市井、在小牧长久手、在聚乐第面对大名时,那种混合着狡黠、市侩与执拗的神情。他挪了挪膝盖,竟往前凑了凑。
“那个……天照大神,”他换了副口气,像在跟邻家老者讨价还价,“您这分是分完了,可……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哦?何处不对?”天照挑眉。
“您看啊,”秀吉掰着手指头,竟真的算起来,“按我们尾张乡下的规矩,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那就是一家子。哪有把一家子拆开分的道理?元亲公拿一份,我拿一份,这……这晴不就成两半了?这不合人伦啊!”
天照似笑非笑:“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当然是我都……”秀吉话到嘴边,看到天照的眼神,又咽了回去,改口道,“至少……至少也该以孩子为重不是?赖陆是我儿子,我是他爹,晴是他娘,我们三个才是一家。元亲公那边……是不是有点多余?”
“多余?”天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觉得,我该把晴心中念着长宗我部元亲的那部分,也一并给你?”
秀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那,”天照慢悠悠地问,“你要一个心里还念着别的男人的晴,做什么?摆在你的神社里,让她日夜思念另一个男人?还是你有把握,能抹去她那段记忆,让她只念着你丰臣秀吉一人?”
秀吉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中那缕属于他的、带着锐利与苦涩的光晕,又想象了一下如果加上元亲那缕温柔怀念的光晕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念着元亲的晴……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算了算了,”他悻悻地摆摆手,把那缕光晕小心揣进怀里,“这样……这样也挺好。好歹是念着我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对了,大神,您是不是忘了个人?福岛正则那小子可还活着呢!他难道就没份?当初在京都,在伏见,他可没少……”
“正则?”天照打断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堪称“玩味”的笑容,“他已有松姬。”
秀吉眨眨眼:“松姬?那是……”
“那是晴的妹妹,也是森家的女儿。”天照淡淡道,“正则已选了她。在正则心里,在人间,陪在他身边的赖陆公‘御袋’,就是松姬。他既已做了选择,便不必再来分这一杯羹。他的尘缘,他的执念,自有松姬承托。至于晴……在他选择松姬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线,便已断了。”
秀吉眼睛转了转,忽然抚掌大笑:“哈哈!这么说,市松那小子,到头来啥也没捞着?好好好!妙极!”
他笑得畅快,仿佛在这桩令人憋闷的“分妻”事件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嘲弄的对象,找到了些许平衡。
天照看着他这副市井无赖般的得意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脚下云镜。镜中光影流转,已从瓜岛雨林,切换到了辽阔的辽东雪原,又迅速掠过山海关,隐约可见一队车马在苍茫大地上行进。
“我让你盯着三韩之地和辽东,”天照的声音恢复了神性的清冷,“可有什么变化?”
秀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挠了挠头,那张焦黄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眼神躲闪:“这个……辽东啊……好像……嗯……李成梁那老家伙还在赫图阿拉?不对,好像回广宁了?三韩那边……羽柴……我儿赖陆的兵还在休整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对此并不上心。
天照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秀吉额角冒出并不存在的冷汗。
“看来,”天照缓缓道,“你这丰国大明神,在高天原的云彩上,睡得挺香。”
“小神不敢!小神只是……只是……”秀吉慌忙辩解。
“滚出去。”天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看准了,看清楚了,那老鸷鸟把那只小狐狸,送到哪里去了。看明白了,再来回话。”
话音未落,秀吉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之力迎面推来,他“哎哟”一声,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直接撞破了神殿边缘那星光织就的帘幕,翻滚着跌落云海。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地稳住了“神形”,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朵小小的、蓬松的云彩上。云彩载着他,慢悠悠地向着下方那浩瀚的人间飘去。
“真是的……这么大火气……”秀吉嘟囔着,整理了一下身上华丽的阵羽织,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先操控着小云朵,飘到记忆中的赫图阿拉城头。
城头上白雪覆盖,女真旗幡在寒风中抖动,几个包衣奴才缩着脖子在巡哨,一切如常,并无舒尔哈齐的影子。
“不在?”秀吉挠挠头,又驱使云朵飘向费阿拉。
费阿拉城更是戒备森严,努尔哈赤正在殿中与额亦都、安费扬古等心腹议事,气氛凝重,依然不见舒尔哈齐。
“奇了怪了,这病秧子能跑哪儿去?”秀吉嘀咕着,想起天照说的“老鸷鸟把小狐狸送到哪里”,心中一动,云朵转向西南,朝着大明关内的方向飘去。
越过辽东的崇山峻岭,飘过一片苍茫,前方出现一道巍峨的雄关,依山傍海,气势磅礴。关楼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秀吉正要凑近些看,忽见关城之上,金光一闪,一位金甲神将突兀现身,手持金铜,面如重枣,神威凛凛,拦住去路。
“来者止步!此乃大明疆界,天庭敕令,外神不得擅入!”神将声如洪钟,震得秀吉身下的小云朵一阵晃动。
秀吉吓了一跳,连忙在云彩上坐稳,陪笑道:“尊神恕罪,小神乃扶桑丰国大明神,奉……奉上神之命,巡视下界,绝无冒犯之意。”他抬出了天照,但没敢直说。
金甲神将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虚弱的灵格,但听到“上神之命”,神色稍缓,侧身让开一线,手中金铜指向关内方向:“既如此,只可远观,不得近前,更不得踏入关墙一步!”
“是是是,小神明白,明白!”秀吉连连作揖,这才操控云朵,在距离山海关数里之外的空中悬停,运足目力向关内望去。
只见官道之上,一支不算庞大但颇为精悍的马队,正逶迤而行。队伍中簇拥着一辆马车,前后皆有剽悍的女真骑士护卫,打着建州右卫的旗号。在队伍最前方,一个身着大明官服、披着厚厚裘氅的身影,正骑在马上,不时咳嗽几声,脸色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望向京城方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是舒尔哈齐又是谁?
他已过了山海关,正朝着大明京师的方向,坚定地行去。
秀吉眯起眼睛,看着那支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队伍,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高天原的方向,咂了咂嘴。
“老狐狸教小狐狸……跳棋盘了?”他喃喃自语,脸上那种市井狡黠的神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与玩味,“这下……有意思了。”
他拍了拍坐下的小云朵:“走,回去禀报。这次,可不能再打瞌睡了。”云朵载着他,晃晃悠悠地,重新升向那无尽高空中的琉璃色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