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檀纸与蹴鞠(2/2)
柳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清酒微辣的口感让他思绪稍定。他忽然对赖陆的“前世”生出了更多好奇。主公偶尔会流露出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碎片,但关于他的具体来历,始终语焉不详。
“主公,”柳生放下酒盅,斟酌着语气,问道,“您之前提过,前世家中……是经营游戏的?”
赖陆的目光从完子消失的方向转回,落在亭外苍茫的海天之际,闻言,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味道。
“嗯,游戏公司。我父亲,叫陆洪明。”
“噗——咳!咳咳咳!”柳生刚入口的第二盅酒,毫无防备地全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盅,用袖子捂着嘴,惊骇万分地看向赖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陆洪明?!那个名字……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在某个领域,尤其是他们这些多少接触过二次元和游戏文化的人耳中,简直是如雷贯耳,某种意义上,是“资本”与“庞大娱乐帝国”的代名词之一!他之前听赖陆提过家里有游戏公司,还以为最多是个成功的工作室或中等规模的开发商,怎么也没想到……
赖陆对柳生的剧烈反应似乎毫不意外,他好整以暇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盅,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一颗惊雷,而是一粒无关紧要的芝麻。
“至于这么大反应?”赖陆斜睨了还在顺气的柳生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柳生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还在不停拍着胸口,眼神里的惊骇愣是没散去,反倒像是被点燃了吐槽的引线,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现代社畜刻进DNA里的共鸣与无奈:“不是……陆洪明?!那个‘国民级弹窗之父’?那个让我们从小学就开始‘企鹅三巨头’、初中被‘绿泡泡红包’绑架社交、高中在‘召唤师峡谷’为他冲皮肤、大学还得靠他的支付软件交学费的陆洪明?!”
柳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口还在隐隐发闷,眼里的惊骇却丝毫未减,反倒像是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吐槽引线,语速快得几乎不带换气,唾沫星子都跟着飞起来,活脱脱是他直播时聊到槽点爆发的模样——那股子苦大仇深的劲儿就起来了。
“不是至于吗?主公您是不知道您家公司多黑吗?我当年做直播,一半时间讲明朝卫所制度,一半时间就得靠打陆洪明家的游戏拉流量!您说你爹缺德不缺德?把岳飞、戚继光这种民族英雄做成游戏英雄,我本来还挺高兴,想着能借着游戏讲点历史,结果呢?直接给拆成八十片碎片!普通玩家想凑齐一个完整的岳飞,要么每天肝八个小时日常任务,攒那抠门到极致的碎片兑换券,要么就得氪金抽卡!我直播间里多少兄弟,为了抽‘精忠报国’皮肤的岳飞,氪了小几千,最后还是凑不全!弹幕里全是‘陆总这是把岳武穆拆了卖啊’!而且你爹那碎片概率,明着写‘0.7%’,你来了这时代是不是感觉像是流放啊。”
柳生话音未落,便见赖陆执盅的手微微一顿,深紫色直垂的衣摆随海风轻晃,目光淡淡扫来。那眼神并无责备,却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沉静,让柳生瞬间回过神来——此刻并非21世纪的直播间,眼前人是丰臣家的实际掌权者,而自己是他麾下侧近,方才那番唾沫横飞的现代吐槽,实在有失分寸。
他连忙收住话头,膝行半步,躬身致歉,语气瞬间切换回恭谨的古风:“主公恕罪,属下一时失言,言辞无状,扰了主公雅兴。”脸颊仍带着方才呛酒的红晕,额角却已渗出细汗,方才那股子吐槽的兴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局促。
赖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示意他起身:“无妨。异世相逢,能聊起这些旧事,也算难得。你方才所言,虽糙,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我父亲陆洪明,确实是个被资本裹挟,又善于利用资本的人。”
柳生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重新跪坐端正,静听下文。
“你说他拆英雄卖碎片、概率注水,是为了圈钱,这话没说错,但也不全对。”赖陆提起酒壶,给自己续上一盅,指尖摩挲着陶盅粗糙的釉面,“资本这东西,最是惰性深重。我父亲的公司做大后,就像一艘吃水太深的大船,转向不易。他那些游戏,看似是国民级爆款,实则处处是破绽——代码冗余、玩法陈旧,只是靠着先发优势和社交绑定,才勉强稳住局面。”
“彼时市面上,山寨他游戏的小厂商多如牛毛,有的抄玩法,有的盗美术,甚至有直接扒代码改皮的。打官司?费时费力,赢了一场还有下一场,堵不完的。”赖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看透规则的无奈,“他索性自己动手,弄出几个玩法相似、IP互通的‘兄弟款’,一边用老用户情怀圈一波回流,一边用新内容吸引路人,看似是山寨自己,实则是用最低成本,守住自己的基本盘。说白了,不是他想懒,是资本的规则,容不得他停下脚步去打磨什么‘精品’——慢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柳生听得默然。他前世只是个吐槽游戏的UP主,从未站在资本的角度想过这些,此刻听赖陆一说,竟觉得那份“缺德”背后,也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现实。
“不过,他也并非全然沉溺于圈钱。”赖陆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尽头,那里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金红,“他私下里,确实赞助了不少你口中‘神棍’似的先锋物理学家。那些人,有的质疑光速不变,有的试图推翻质能方程,有的甚至提出‘三维空间能量守恒是宇宙牢笼’的论调,在21世纪的学界,他们是被主流期刊围剿、被同行斥为异端的存在。”
“主流学界说他们是民科,是狂犬吠日,就像此刻你说地心说扯淡,却拿不出让这个时代信服的证据一样。”赖陆转头看向柳生,眼神锐利如刀,“那些物理学家,要证明自己的观点,得先推翻整个现有物理体系——证明光速可变,要重新定义‘场’,要重构所有观测数据的解读逻辑。这就像有人指控你有罪,却无需举证,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主流即真理’,而你要自证清白,就得把自己从出生到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摆在明面上,还要说服所有人相信你的证据有效。”
柳生心头一震,忽然想起方才被完子用“跳起来落回原地”驳斥时的窘迫。是啊,他知道日心说正确,却无法向一个坚信托勒密体系的孩子解释清楚惯性与引力,这不就和那些被围剿的先锋物理学家一样吗?空有“真相”,却无支撑真相的完整体系,最终只能被斥为谬论。
“可数学不一样啊。”柳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辩驳,也带着一丝困惑,“数学史上,总有些天才是横空出世的吧?比如高斯,比如欧拉,他们仿佛天生就握着真理的钥匙,几百年才出一个,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数学界的走向。这总不能说是‘体系催生’的吧?”
赖陆看着柳生脸上那混杂着困惑与些许不服气的神情,将手中的酒盅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亭外海风徐来,带着咸腥与草木气息,吹散了方才那点因为“陆洪明”这个名字而激起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喧嚣。
“数学,看似最纯粹,离神最近,对吗?”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剥开迷障的冷澈,“你以为高斯、欧拉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看一眼蟠桃园,就悟出了七十二变?”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沉水,落在柳生脸上:“高斯的确被誉为‘数学王子’,他的《算术研究》堪称不朽。但他七岁那年在课堂上一口气算出1到100的和,用的方法是‘首尾相加乘以对数’,这方法,在当时的欧洲或许令人惊叹,但在更早的东方,《九章算术》里类似的‘等差求和’思想早已有之。他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那些巨人,是古希腊的欧几里得、阿基米德,是经过文艺复兴重新发掘和演进的代数学。没有笛卡尔、费马、牛顿、莱布尼茨这些前人在代数、解析几何和微积分上的奠基与开拓,高斯的数论研究能凭空起高楼?”
“至于欧拉,”赖陆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双目失明后仍能靠心算完成复杂的天体力计算,被传为神迹。可你想想,他那恐怖的心算能力,背后是早已内化到本能的一整套数学符号体系、运算规则和物理模型。没有他之前数十年在巴塞尔大学、彼得堡科学院如饥似渴的学习、研究和与当时顶尖学者的交流辩论,没有那个时代数学工具(如他本人贡献巨大的函数符号、圆周率符号等)的积累,一个瞎子,就算真有无上智慧,又能对着什么去‘心算’?对着虚无吗?”
柳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高斯和欧拉的生平细节了解远不如赖陆,一时语塞。他拧着眉,不甘心地捻着自己下巴上那点稀疏的胡子,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
“那……拉马努金总该是例外了吧?主公!这人您总不能也说是‘体系催生’的吧?他出生在印度马德拉斯,家境贫寒,没受过什么正经的大学数学教育,就靠一本旧的《纯数学概要》和满天神佛的‘启示’,硬生生‘直觉’出一堆让剑桥哈代都惊掉下巴的公式定理!什么整数分拆、模拟θ函数……这难道不是天授之才?这总该是石头缝里……呃,是恒河畔自己冒出来的数学神仙了吧?后世多少人都这么说!”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点“这下你没法反驳了吧”的意味,甚至下意识晃了晃手里的空酒盅。
赖陆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面似乎有回忆,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柳生关于拉马努金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点了点柳生面前案几上空着的地方,仿佛那里摆着什么。
“柳生,你五岁……或者再大一点的时候,第一次遇见‘鸡兔同笼’,比如‘笼中有头三十五,足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你是怎么解的?”
柳生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这里,茫然地摇摇头:“不记得了……大概是设未知数列方程吧?x加y等于三十五,2x加4y等于九十四……”
“那是你学过代数之后。”赖陆打断他,语气平淡地叙述起来,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五岁那年,家里佣人拿这题考我。我没学过方程。我就想,让所有的鸡和兔子,都先抬起一只脚。”
柳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带了进去。
“地上就剩下,九十四减三十五,等于五十九只脚。”赖陆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复原当时的场景,“然后,我再让它们抬起一只脚。这时候,鸡只有两只脚,已经全抬起来了,所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地上剩下的脚,就全是兔子的了。每只兔子还剩两只脚站在地上。五十九减三十五,等于二十四。这二十四只脚,除以每只兔子剩下的两只脚,得到十二。这就是兔子的数量。鸡就是三十五减十二,等于二十三。”
柳生听着这巧妙的“抬脚法”,下意识在心里验算了一遍,完全正确,而且充满了一种孩童式的、跳跃的直观智慧。他点点头:“很聪明啊,主公小时候……”
赖陆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评价,继续道:“后来,我父亲陆洪明知道了,他没夸我,只是让秘书丢给我一本《孙子算经》。我翻到相关章节,看到里面用的‘砍足法’——假设砍去每只鸡、每只兔一半的脚,思路异曲同工。那一刻我没什么‘天才共鸣’的喜悦,只是觉得,哦,原来古人早就这么想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苍茫的暮色:“再后来,大概是觉得有趣,我让秘书继续出题。他给我出了‘三物种鸡兔同笼’:鸡兔之外,再加一种三只脚的金蟾。头数十二,脚数三十。我试着用类似的思路去‘置换’,假设全是两脚鸡,算脚数差额,然后尝试用金蟾(多一脚)和兔子(多两脚)去凑这个差额……试了几次,也找到了解。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厉害,好像又‘发明’了一种方法。”
赖陆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直到很久以后,系统学了数学,我才明白,我那些小聪明,核心不过是‘假设置换’,和《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术’,乃至更广泛的‘尝试-校正’思想,底层逻辑一模一样。古人用它算赋税、分牲口、调配物资,早已运用了无数遍。我闭门造车,兴奋地‘发明’了一个别人早已发明、并且已经体系化、理论化的东西。”
他转回头,直视着柳生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现在,你再想想拉马努金。”
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柳生心头。
“一个天赋异禀、对数字有超凡直觉的人,在极度缺乏系统数学教育、信息闭塞的环境里,得到了一本不算太前沿但也包罗万象的数学概要。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演算、思考。以他的直觉,他完全可能独立‘发现’或‘猜想’出许多公式、恒等式。但是——”
赖陆加重了语气。
“他怎么知道他‘发现’的东西,在已有的、更为广博的数学世界里,是否早已存在?是否只是某个更一般定理的特例?是否有着完全不同的表达形式和推导路径?他就像一个在孤岛上,仅凭一本残缺的《天工开物》和自己超凡的动手能力,重新‘发明’了指南针、造纸术甚至简陋火铳的天才工匠。他的成就惊人,值得永远敬仰,但这能证明‘知识可以凭空产生’吗?不,这恰恰证明了,即使是最天才的头脑,在缺乏充分学术交流与文献参照的情况下,也极可能在重复发明轮子,或困在既有范式的迷宫里而不自知。”
“拉马努金是天才,但他不是数学的‘源头’。他的许多惊人直觉和结果,后来被证明与复分析、模形式等现代数学分支深刻相连。如果没有哈代将他带到剑桥,接触当时最前沿的数学思想和同行评议,他的很多笔记可能永远是无法被他人理解、也无法进一步发展的‘天书’。是剑桥的学术体系,接住了这颗来自东方的、无比璀璨但最初有些‘形状不规则’的宝石,并帮助他(以及后来的数学家们)将其打磨、镶嵌进现代数学的王冠。”
赖陆说完,亭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亭柱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柳生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盅,那粗糙的陶釉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他想起自己前世刷短视频时,那些将拉马努金塑造成“神授智慧”“挑战整个数学界”的夸张标题和评论,当时他也曾跟着心潮澎湃,觉得这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此刻,那些喧嚣的、简单的标签,在赖陆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下,碎了一地。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所有关于“天才”“奇迹”“横空出世”的浪漫想象,都在这番基于历史事实和认知规律的论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赖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提起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盅斟满。清冽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
“所以,柳生,”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剖析只是闲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赞助伽利略,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端起酒盅,望向亭外夜幕初垂、星子开始隐现的天空。
“我不是在收集名将卡牌,指望某个‘天才’像游戏里的英雄单位一样,给我一键解锁科技树。”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是在寻找,并试图滋养一种‘精神’——那种敢于观察、勤于记录、勇于假设、并愿意用逻辑和(尽可能的)实验去检验的‘精神’。这种人可能成功,像伽利略;也可能一生困顿,被视为怪胎;甚至可能像那些被我父亲赞助的物理学家一样,被主流斥为神棍。”
“但,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几个被后世铭记的名字线性推动的。它是无数这样的头脑,在前人的废墟和后人的起点之间,在偏见与困顿的夹缝里,一点点尝试、失败、再尝试所构成的、浑浊而汹涌的暗流。”
“我能做的,不是当先知去赐予答案,也不是当园丁去指定哪朵花必须开成什么样。我能做的,或许只是为这片还很贫瘠的土地,稍微多提供一点养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扼杀。让那些可能燃起的火苗,不至于刚冒头就被踩灭。至于它能烧多旺,能照多远,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该控制的。”
赖陆将盅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一鲸落,万物生。旧的权威(无论是地心说的托勒密,还是未来可能被挑战的牛顿、爱因斯坦)终究会老去、倒下,成为新思想成长的沃土。而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确保,当那一天到来时,这片海(思想的海洋)里,还有足够多的、不同类型的‘浮游生物’(不同的思想火花)活着,等待着去吸收那些养分,去开启下一个循环。”
他放下酒盅,看向柳生,目光深邃如夜海。
“这,才是我认为的,‘穿越者’在这个时代,对于‘科学’这件事,所能抱有的、最清醒也最微薄的期望。你明白了吗?”
柳生久久无言。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早已凉透的酒,猛地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点燃了胸中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幻灭,有明悟,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前路茫茫相伴而生的责任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