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否六(2/2)
可她声音里的那丝哽咽,又如何瞒得过心思敏锐的颜兰。
颜兰伸出小手,握住母亲的一根手指,那指尖冰凉。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低地说:“女儿知道,娘亲心里苦。”
这一句话,如同最柔软的针,轻轻刺破了王若弗强撑的伪装。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锦被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又忍不住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她在冰冷湖水中的唯一浮木。
是啊,她心里苦。
丈夫的偏心,妾室的阴毒,管家的琐碎,维持正室体面的艰难……这其中的酸楚委屈,她无人可诉。华兰已嫁,如兰懵懂,长柏是男儿,唯有这个最小的女儿,这个看似沉静寡言,却心如明镜,总能看透她强撑的坚强,给予她最贴心慰藉的女儿,是她晦暗生活中最温暖的光亮。
“娘亲不苦,”王若弗将颜兰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娘亲有你们,有我的颜儿,娘亲就不苦。”
她俯下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泪痕的吻:“好孩子,快睡吧。”
颜兰顺从地闭上眼睛,听着母亲强自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冰凉。
爹爹的偏心,林氏的狠毒,这后宅的倾轧,她看得分明。
母亲需要她,这个家,也需要有人清醒地站着。她轻轻翻了个身,将母亲那根依旧被她握着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时光荏苒,盛家书塾里,庄学究抑扬顿挫的讲书声,伴随着窗外花开花落,悄然催着孩子们抽条长大。
盛家七姑娘颜兰,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虽年纪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仍是最小,但通身的气度却沉静得不像个少女。
她依旧是最得庄学究青眼的那一个,每每讲解经义,旁人或懵懂,或走神,唯有她,眸光清亮,听得专注,偶尔提问,角度刁钻,却能直指核心,连庄学究也时常抚须赞叹:“颜兰若为男儿,必是经纬之才,可惜,可惜了啊!”
那叹息里,是真心实意的惋惜。
盛颜兰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雨后新竹,自有风骨。纤白的手指握着书卷,或是悬腕运笔,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圣贤对话,与经史博弈,浑然不觉身后那道时常停留的目光,那目光来自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
如今的齐衡,已是翩翩少年郎,风姿毓秀,眉目如画,是京城多少闺阁少女的梦中人。
他坐在颜兰斜后方,不必刻意,抬眼便能瞧见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见她偶尔因沉思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见她领悟某个难点时,唇角极淡、却如冰雪初融般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笑意太浅,太快,旁人难以捕捉,却总能让齐衡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一下。
他见过墨兰刻意营造的娇柔,见过如兰毫无心机的烂漫,也见过明兰谨慎的温婉,唯独这个盛家最小的七姑娘,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令人心惊的聪慧与力量。
她不像其他姐妹那般与他谈笑,甚至除了必要的学问探讨,几乎从不与他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