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寒塘鹤影诗方就,禅院茶烟句又裁(2/2)
是黛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试探。
接着是妙玉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些:“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
沉默片刻。然后听见湘云笑道:“妙师父既如此说,必是有好句了。何不让我们见识见识?”
又一阵沉默。接着是磨墨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
我站在庵门外,透过门缝往里望。能看见妙玉坐在石桌前,正在铺纸。黛玉和湘云站在她身侧,一个垂着眼,一个托着腮,都望着那张纸。
紫鹃翠缕和几个老嬷嬷坐在远处的廊下,也在往这边看。小丫鬟捧了茶来,热气氤氲,在晨光里升腾。
妙玉提起了笔。
她悬腕,凝神,笔尖在砚台上润了润,然后落下。手腕移动,笔走龙蛇。我看不见她写什么,却看得见她脸上的神情——那是从未有过的专注,甚至……虔诚。
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
这话说得谦,可语气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信任。湘云在旁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妙玉没说话,只是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却很稳。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纸上,照得墨迹泛着淡淡的金。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美。
美得不真实。
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梦。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黛玉真的在这儿,湘云真的在这儿,妙玉真的在续诗。而那碎了的茶杯,真的碎了。老太太真的落了泪。大老爷真的崴了脚。二老爷真的动了怒。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我只是个丫鬟,站在门外,看着,听着,揣着一怀的心事,和一手的露水。
庵里的钟又响了。这次是悠长的,绵绵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
妙玉终于搁了笔。她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低头看。湘云也凑过去看。
晨光里,我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看见黛玉的肩膀微微颤了颤,湘云轻轻“啊”了一声。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只有钟声,一声,又一声。
终于,黛玉抬起头,望向妙玉。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可我看得见她脸上的神情——那是震惊,是赞叹,还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了然。
妙玉只是淡淡地笑。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我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晨光完全铺开,园子彻底醒了。鸟雀啼叫,人声嘈杂,又是新的一天。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片碎瓷,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那句“冷月葬花魂”,说出口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就像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经历了这一夜,也都回不到从前了。
而我,还得回去,伺候我的二爷起床,梳洗,用早膳。还得笑着,应着,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走到怡红院门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栊翠庵的屋檐在晨光里翘着,像一只欲飞的鸟。庵里的钟声停了,只剩一片寂静。
可我知道,那里面的三个人,还在论诗,还在喝茶,还在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而那片碎瓷,还在周瑞家的怀里,也许会被她悄悄埋了,也许会被她偷偷补了,也许……会惹出更大的风波。
谁知道呢。
推开门,进了院子。麝月正在浇花,见我回来,奇道:“姐姐这一夜去哪儿了?二爷刚才还问呢。”
“出去走了走。”我简单应了,往屋里去。
宝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发呆。见我进来,他抬头:“袭人,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笛声。”他顿了顿,“还有……诗。”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什么笛声?什么诗?二爷做梦呢吧。”
宝玉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恍惚:“许是吧……许是做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
“可那梦……真真切切的。”他轻声说,“我梦见林妹妹在作诗,云妹妹在联句,还有……还有一个人在续诗。那诗……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替他更衣。手碰到他肩膀时,发现他在轻轻颤抖。
“袭人,”他忽然转头看我,“你说……梦会成真么?”
我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梦就是梦,二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点点头:“是啊……梦就是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就像那片碎瓷是真的,那些泪是真的,那句“冷月葬花魂”是真的,妙玉续的诗也是真的。
而这园子里的一切,这深宅大院里的一切,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都是真的。
永远,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