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凹晶馆孤影联诗,怡红院众人寻盏(2/2)
翠缕点点头,悄悄退去。紫鹃仍站在原地,望着馆前那两个人影,眼中满是温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意。忽然想起怀里那片碎瓷——该寻个时机,悄悄放回原处去。可原处是哪儿呢?是凸碧山庄的席上,还是潇湘馆的案头?
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瑞家的,正匆匆往这边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袭人姑娘可看见紫鹃她们?”
我指了指竹丛那边。周瑞家的顺着手势看去,见紫鹃站在那儿,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
二人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周瑞家的神色有些焦急,紫鹃则轻轻摇头。末了,周瑞家的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对紫鹃说了句什么。
这回我听见了——“那茶杯若实在找不着,我另想个法子。只是姑娘那儿……”
后面的话又低了下去。紫鹃点点头,周瑞家的这才匆匆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上,心里那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府里的规矩严,丢了一件器物,管事的都要担责任。周瑞家的虽是个能干的,可这事若闹大了,怕也不好收场。
“撒天箕斗灿,”
黛玉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站在水边,晨风吹起她的衣袂,那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
湘云接道:“匝地管弦繁。”
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棋逢对手的畅快,有知己相得的欣慰。在这偌大的园子里,在这纷纷扰扰的人事中,能有这样一刻,也该知足了吧。
翠缕取了纸笔回来,悄悄递给紫鹃。紫鹃捧着,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远远站着。
天光又亮了些。东方那抹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云霞层层铺开,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池水里的月亮终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波光粼粼。
黛玉和湘云的联句还在继续。诗句一句接一句,像流水,像行云,在这将尽的夜色与初生的晨光之间流淌。
我静静听着,忽然想起宝玉。此刻他该还在睡吧?若知道林姑娘在这儿与云姑娘联诗,定会懊恼自己没来。可来了又如何呢?有些话,有些诗,有些心境,终究是姑娘们之间的,外人插不进。
就像这凹晶馆与凸碧山庄,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看似相连,实则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无法逾越的什么。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园子里静下来,只有两位姑娘的吟诗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紫鹃终于上前,将纸笔放在栏杆边的石桌上。黛玉看见了,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紫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湘云正吟到一句妙处,自己先拊掌笑起来。黛玉也笑,笑着笑着,却轻咳了两声。
紫鹃忙上前:“姑娘,晨露重,仔细身子。”
黛玉摆摆手:“不碍事。”却还是接过紫鹃递上的斗篷,披在身上。
湘云看了看天色:“真快,天竟要亮了。”她有些不舍,“这诗还没联完呢。”
“明日再续吧。”黛玉轻声道,“总有时日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总有时日吗?这园子里的人,这园子里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我悄悄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怀里的碎瓷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晨光完全亮了。鸟雀开始啼叫,一声声,清脆悦耳。园子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知道,昨夜的那些泪,那些笑,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诗,那些笛声,那些碎了的东西,都不会真正过去。
它们会像这池水里的月亮,看似散了,实则还在,在某个角落,静静沉在水底,等着某个夜晚,再被风吹起,泛起粼粼的波光。
而我,只是一个丫鬟。能做的,不过是伺候好我的二爷,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至于那些诗,那些心事,那些碎了又碎的什么东西,就让它沉在水底吧。
至少此刻,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