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军器监夜半火起(2/2)
两千贯。够他全家吃一辈子了。
他想,就一批,应该没事。
可那批货,越来越多。从一批变成两批,从两批变成三批。三个月下来,经他手入库的“劣货”,已经有三百张强弩的用量。
他知道这事迟早要败露。但他没想到,败露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走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腰间悬着一枚玄铁獬豸冠——那是暗行御史的标识,可先斩后奏。
“张监丞。”那人开口,声音平静,“下官暗行御史陈群,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张荣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群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箭镞,放在案上。
“这是从废墟里捡来的。陈大匠验过,铁质疏松,一折就断。张监丞,去年十一月,这批箭镞入库时,是你亲自核验的?”
张荣光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陈群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监丞,你不说,没关系。下官已经派人去河东了。河东铁官那边,也有账册。那边的人,也会说。你说了,可以从轻。你不说……”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下官也没办法。”
张荣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跪倒,泪流满面:
“我说……我都说……”
申时,将作监廨舍。
陈墨和陈群对坐,面前摊着张荣光的供词。
供词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核心只有一点:
三个月前,有一个神秘人找到张荣光,以重金贿赂,让他帮忙将一批劣质箭镞混入正常货物入库。那批劣质箭镞,来自河东一个私矿,用的是低劣的铁矿石,锻造工艺粗陋,根本不能用于强弩。
那神秘人的特征,张荣光描述得很详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一点北地口音,出手大方,自称姓“王”。
但让陈群最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那神秘人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小指残缺。”陈群喃喃道,“这个特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陈墨看着他:“在哪儿?”
陈群想了很久,忽然站起身:
“我想起来了。去年,糜氏案里,那个给糜威送信的波斯毯铺老板巴赫拉姆,他的左手小指,也是残缺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糜威,巴赫拉姆,军器监,劣质箭镞,私矿……
这些碎片,似乎在慢慢拼成一幅图。
“那个私矿在哪儿?”陈墨问。
“河东。”陈群道,“张荣光说,在河东解县一带。”
陈墨沉默了。
河东解县,是河东铁官所在地,也是大汉最重要的产铁区之一。那里的铁矿,品质优良,一直由官府垄断开采。
但现在,有人在私采铁矿,私铸兵器。
而且,这批劣质箭镞,险些混入边关军备。
如果不是这场火,如果不是陈墨的细心,这些劣质箭镞,就会被送到边关,装上强弩,交给守边的将士。
然后,在战场上,一折就断。
陈墨不敢往下想。
“陈大人。”他抬起头,看着陈群,“这事,必须报陛下。”
陈群点点头:
“我今夜就进宫。”
亥时,洛阳东市,胡商坊。
巴赫拉姆坐在波斯毯铺的后院里,面前摊着一卷账册。
他的左手,轻轻翻着账页。那只手的左手小指,齐根断掉,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指节。
忽然,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进来吧。”
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在他面前。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小指同样残缺。
“大人。”那人低声道,“张荣光招了。”
巴赫拉姆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
“陈群已经进宫了。”
巴赫拉姆沉默片刻,缓缓合上账册。
“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该做什么,你知道。”
那人点点头,翻墙而去。
巴赫拉姆站起身,走进屋内。他推开那扇暗门,沿着通道走下去,来到那间密室。
密室里,那盏幽蓝的灯依旧亮着。
黑袍人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巴赫拉姆跪倒:
“大人,张荣光招了。陈群今夜就会报给皇帝。”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沙盘上缓缓划了几个字:
“军器监案,到此为止。张荣光,今晚死。”
巴赫拉姆心头一凛,叩首道:
“遵命。”
他退出密室,回到铺子里。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铜驼街上那座灯火辉煌的楼,依旧亮着。
但巴赫拉姆知道,那座楼的主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熄了灯,消失在黑暗中。
翌日清晨,洛阳县衙接到报案:军器监监丞张荣光,昨夜在家中自缢身亡。
现场留有一封遗书,上面写着:
“罪臣张荣光,贪墨受贿,以劣充好,致使军器监失火,罪该万死。今以一死谢罪,望陛下宽恕家人。”
陈群看着那封遗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不是自杀。
这是灭口。
那个小指残缺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
当夜,陈墨独自站在军器监的废墟前。
月光下,那些焦黑的梁柱,像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瓦砾堆里,偶尔有火星闪烁,那是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
他蹲下身,捡起一枚箭镞——废墟里最后一枚,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
箭镞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用放大镜凑近看,忽然发现,锈迹
他刮去锈迹,露出一个小小的刻痕。
那是一个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陈墨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夜空中,星汉灿烂。
但他总觉得,那些星星,也像眼睛一样,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