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海波初平思远航(2/2)
散朝后,糜竺找到刘宏。
“陛下,臣有一事。”
刘宏看着他:“讲。”
糜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拟的《远洋商队章程》。臣愿出资三百万贯,组建一支民间远洋商队,随官船南下,探索那南方大洲。若找到商机,所得利润,三成归朝廷,三成归商队,三成用于后续探索,一成留作储备。”
刘宏接过帛书,一页页翻看。
章程写得很细,从船只规格、人员配置、货物清单,到航线规划、风险应对、利益分配,一应俱全。
他抬起头,看着糜竺:
“子仲,你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糜竺微微一笑:
“陛下,臣的底,是陛下给的。押在陛下的事上,值。”
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
“准。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你亲自带队。朕信不过别人。”
糜竺怔了一下,随即跪倒:
“臣……遵旨。”
四月十五,洛阳城东,新建的“望海台”。
这是一座高五丈的石台,建在洛水边。站在台上,可以眺望整座洛阳城,也可以眺望那条通向远方的水路。
刘宏独自站在台上,身后没有随从,没有内侍。
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正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铜驼街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胡商坊里的灯笼,红得像石榴。四夷馆的塔楼上,二十三国旗帜还在飘扬。
更远处,洛水蜿蜒东去,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中。
这条水路的尽头,是大海。大海的尽头,是那南方大洲。南方大洲的尽头,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但他知道,总会有人去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块黑色石板。
那只眼睛,还在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陈墨说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那片大陆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城,没有路。只有那些眼睛,一直在看。臣想,它们不是在等我们,是在等……我们之后的人。”
我们之后的人。
刘宏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第一颗星,亮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登基时,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同一片天空。那时洛阳城破败不堪,天下动荡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走多久。
二十年后,洛阳城灯火辉煌,万国来朝。他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但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因为前面的路,没有人走过。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望海台。
台下,荀彧正在等他。
“陛下,回宫吗?”
刘宏摇摇头:
“去东宫。朕想看看辩儿。”
荀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陛下,太子这些天,天天在看书。从《史记》看到《汉书》,从《尚书》看到《春秋》。有时候看到半夜,还要让侍读给他讲解。”
刘宏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沿着洛水,缓缓向东宫走去。
身后,望海台静静地立在暮色中。
台上,那只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远方。
建安十六年四月,洛阳城依旧繁华。
铜驼街上的商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胡商坊里的胡姬,唱了又唱,舞了又舞。四夷馆中的使节,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安业坊的破屋里,赵氏的孙子会走路了。他用稚嫩的小手,指着米缸,咿咿呀呀地喊:“饿……饿……”
赵氏抱起他,望向窗外。窗外,是洛阳城最高的建筑——望海台。台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看不清那是谁。
但她知道,那人在看着远方。
番禺港,五座新码头同时动工。工地上,数千民夫日夜赶工,号子声此起彼伏。海政大臣刘和站在岸边,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期待。
糜竺回到徐州,开始招募远洋商队的人手。消息传出,应者云集。有老海商,有年轻水手,有识字会算账的书生,还有几个刚从太学毕业的学生。
敦煌,张既收到糜竺的信。信上说,需要熟悉西域商路的向导,愿意出高价。张既想了想,把信递给身边的副手:
“找。要找最好的。”
洛阳,太学。
三十名商学科的学生,正在上课。先生讲的是《货殖列传》,学生们听得入神。窗外,有几个穿着胡服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好奇地往里看。
他们是安息派来留学的贵族子弟,刚来三天,还不太习惯这里的一切。
但他们喜欢太学。喜欢这里的书,这里的课,这里的人。
洛阳,东宫。
刘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汉书》。他读到《食货志》,看到“太仓之粟,陈陈相因”一句,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
月光下,父皇正朝他走来。
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父皇,您怎么来了?”
刘宏看着他,微微一笑:
“来看看你。”
父子俩并肩站在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刘辩忽然问:
“父皇,您说,那南方大洲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但朕知道,总会有人去看的。你,或者你之后的人,总会有人去的。”
刘辩怔住。
刘宏拍拍他的肩:
“走吧,进去说话。朕今天,想和你聊聊《汉书》。”
两人走进书房,门轻轻关上。
窗外,月光依旧。
远处,望海台静静地立在夜色中。
台上,那只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远方。
看着那片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看着那些将要出发的人。
看着这条永远向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