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康居宴上观骑射(2/2)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杂耍、摔跤,各种表演轮番上场。但裴潜的心思,早已不在宴席上。他盯着那些康居贵族腰间挂着的弓,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如果这种弓,能带回大汉,让汉军骑兵也装备上……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人,腰间挂的弓,与其他人不同。那把弓更短,弓身更弯曲,而且……弓身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
裴潜眯眼看过去。灯火摇曳,看不清那些纹路是什么。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年轻人却站起身,朝弥鄂王行礼,然后退出了宴席。
“那位是?”裴潜问弥鄂王子。
弥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哦,是我一个远房堂弟,叫……叫什么来着,不重要。他身体不好,先退席了。”
裴潜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宴席散后,已是深夜。
裴潜回到驿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披衣起身,走到陈谌的房间。陈谌也没睡,正趴在案上,借着灯火,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画好了?”裴潜问。
陈谌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但神情兴奋:“画好了。裴郎中,您看。”
他展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十几张图:弓的整体图、分解图、剖面图,还有牛角、牛筋、桦木、鱼胶的详细标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文字说明:
“康居角弓,复合弓也。以牛角为里,桦木为芯,牛筋为表,三层相合,鱼胶粘固。外裹桦皮以防潮,两端嵌骨以挂弦。弓长三尺至三尺五寸不等,拉力一百二十斤至一百八十斤。射程二百步,可透重甲。”
裴潜看着这些图和文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汉朝的马,不如大宛的汗血马;汉朝的弓,不如康居的反曲弓。这一路西行,见识越多,越觉得大汉并非天下第一。那些西域小国,那些遥远的民族,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绝技。
“陈监丞。”他缓缓道,“你说,咱们这一趟,值不值?”
陈谌愣了一下:“裴郎中何出此言?”
“死那么多人,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看这些、记这些?”裴潜指着那些图纸,“这些东西,咱们汉人造不出来吗?”
陈谌沉默片刻,缓缓道:
“裴郎中,咱们汉人,不是造不出来。是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就想不到。想到了,就能造出来。就像那个折叠弩,就像那个冰爪,不都是因为见过了,才造出来的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这一趟,不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看的。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看看别人有什么咱们没有的。看完了,记下来,带回去。以后,咱们就能有。”
裴潜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将作监丞。他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光,那光里,有疲惫,有兴奋,也有深深的期待。
“你说得对。”裴潜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想起宴席上的那个年轻人。
“陈监丞,你注意到宴席上那个退席的人了吗?”
陈谌点头:“注意到了。他那把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谌想了想:“更短,更弯。而且弓身上的纹路……”
“纹路怎么了?”
陈谌压低声音:“那纹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裴潜心头一凛。
“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陈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翌日清晨,使团准备启程。
裴潜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士兵们整理行装,看着骆驼被一峰峰牵出,看着那五匹汗血马安静地站在队伍中。
忽然,他注意到,队伍中少了一个人。
那个年轻的康居贵族,那个带着怪异反曲弓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队伍旁边。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牧民衣服,牵着一匹栗色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弥鄂王子走到裴潜身边,低声道:
“裴郎中,我那个堂弟,想跟你们一起走。”
裴潜一怔:“一起走?去哪儿?”
“去安息。他说,他早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是汉人,跟着你们安全。”
裴潜盯着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期待。
“他叫什么?”
弥鄂王子犹豫了一下,缓缓道:
“他叫……阿骨朵。”
阿骨朵。这个名字,裴潜从未听过。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名字,会在他今后的旅途中,不断响起。
“让他来吧。”裴潜道,“正好,我们需要一个熟悉西域的向导。”
队伍启程,继续西行。
那匹栗色马驮着阿骨朵,跟在汗血马后面。阿骨朵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裴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
阿骨朵总是一个人,落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风吹过草原,吹动他的衣袍。衣袍下,隐约露出那把短小的反曲弓,弓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纹路,陈谌说好像在哪儿见过。
裴潜也想起来了。
那纹路,和鬼谷马贼手腕上的符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