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贵霜银币流通市(2/2)
年轻人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精明,也没有普通人的畏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枚银币,从哪来的?”张既问。
年轻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却毫无笑意。
“张监,你想知道?”
“想。”
年轻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骨牌,巴掌大,边缘有烧灼痕迹。骨牌正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下方是一行小字——用汉文写的:
“古城已开,神选将至。”
张既瞳孔猛缩。
年轻人转身就走。张既喊“站住”,两名衙役冲上去想拦,却被那年轻人一甩手,不知用了什么手法,两人同时踉跄后退。等站稳时,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
张既捡起那枚骨牌,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崔琰
当夜,敦煌互市监衙署内,灯火通明。
张既面前摆着那枚骨牌,还有那枚刻着海灵教符号的银币。他身边坐着迦腻色伽、米南德,以及两名暗行御史。
“崔琰……他不是往西走了吗?”一名暗行御史问,“怎么他的骨牌会出现在这里?”
张既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的人已经渗透到敦煌了。那枚假银币上的符号,还有今天这个送骨牌的人——都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不要管太多。”
迦腻色伽脸色发白:“张监,你们汉朝的这些事……我们贵霜商人,会不会受牵连?”
张既看着他,缓缓道:“迦腻色伽先生,你放心。兑换所是朝廷立的,有御史台盯着,有军队护着。谁想动这里,得先问问玉门关的戍卒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敦煌城。
“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得防着点。从明天起,兑换所增加护卫,每天由驻军派二十人轮流值守。另外,所有兑换的银币,都要登记来源。一次兑换超过一百枚的,要留姓名、籍贯、住址。”
米南德忽然问:“张监,你今天见到那个人,还能认出来吗?”
张既想了想:“能。他个子不高,偏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眼神很特别——不像活人,倒像……”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像死人。
翌日,兑换所正常营业。护卫增加了一倍,门口还多了两名持戟的士卒。来兑换的商人看到这阵仗,有些害怕,但见官价公道,验银仔细,慢慢也就习惯了。
申时,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走到柜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往柜台上一放。布袋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银币。
“全换。”那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核验局的匠师打开布袋,开始一枚枚验。验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
“大人……”
张既走过去,看了一眼,心头一沉。
袋里那些银币,有一半刻着海灵教的符号。
他抬头看向那个黑袍人。那人也正看着他,斗篷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
张既的手,缓缓按向腰间的短刀。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声嘶哑、低沉,像从坟墓里传来。
“张监,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第二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口散开,里面全是骨牌。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枚。每一枚上都刻着名字。
“这些人,都想去古城。”那人说,“你拦不住。”
他转身,大步离去。
张既追出柜台,门口持戟的士卒已经冲上去拦截。但那黑袍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双手一挥,两名士卒的戟杆同时折断。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人群中。
张既站在街心,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刚捡起的骨牌。
上面刻着的名字,他认识。
刘宏
十一月廿五,兑换所开张第六天。
来兑换的人渐渐少了。官价稳定在一百一十文,黑市价格也慢慢靠拢。那些做黑市兑换的人见无利可图,有的转行,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假币报案,最近三天为零。
张既站在兑换所门口,看着那面“官银兑换”的木牌,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那袋骨牌,他让人清点了,一共一百三十七枚。除了天子刘宏,还有朝中大臣的名字:荀彧、刘陶、陈耽、糜竺、陆瑁、韩当……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名字:张既。
一百三十七人,全是朝廷要员。
这是海灵教的“死亡名单”——他们要把这些人,都变成古城的祭品。
张既把名单誊抄了一份,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同时,他加强了敦煌城的警戒,所有入城的人都要盘查,尤其是那些脸上有疤、眼神古怪的。
但敦煌太大了。每天进出的商队上百支,人数成千上万。他不可能一个个查。
迦腻色伽来找他,说想多兑换一些五铢钱,运回贵霜。张既批了,但要求他登记每一笔钱的去向。迦腻色伽答应了。
米南德也来找他,说想在兑换所旁边开一家“书肆”,专门卖他从各处收集的书籍。张既同意了,还让书吏帮他找铺面。
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走上正轨。
但张既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十一月三十,洛阳的批复到了。
天子的手谕只有一行字:
“兑换所照常运行。名单之事,朕已知晓。尔等只需守好丝路,余事勿虑。”
张既捧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洛阳城的方向,隐没在茫茫戈壁的尽头。
他不知道天子要怎么对付那份名单。但他知道,敦煌这座小城,已经卷进了一场远比丝路贸易更大的风暴。
傍晚,他照例去兑换所巡查。
夕阳西下,将整条街染成金色。柜前,一个年轻的胡商正在兑换银币,他手里的银币没有记号,成色也足,核验局的匠师很快验完,给他换了钱。
年轻人接过钱,转身要走。与张既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住。
“张监。”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谢谢。”
张既一愣,想问他谢什么,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黑袍人说的话:
“这些人,都想去古城。你拦不住。”
他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戈壁染成血色。
血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