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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海陆丝路初交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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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八月初十,申时,番禺市舶司外埠。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码头上却比白日更加喧嚣。十六艘来自不同方向的商船几乎同时靠岸——北边来的是三艘青州船,满载丝绸、瓷器;西边来的是两艘交州船,压舱的是岭南的荔枝干、桂圆肉;南边来的那一队,足足十一艘,船型五花八门,帆面绣着各色图腾,有林邑的迦楼罗鸟,有扶南的那迦蛇,还有几艘船首雕着从未见过的神像。

最后一艘船上,走下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

斗篷下,是一张深目高鼻的脸,胡须卷曲,发色棕红。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个个腰悬弯刀,肤色黝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来的。

“这是哪儿?”他用生硬的汉语问码头的力夫。

力夫正扛着一箱香料走过,闻言头也不回:“番禺。大汉最南的港口。”

“番禺……”那人喃喃重复,抬头望向港口后方那座新立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涂着朱砂:

“市舶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三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终于到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绿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正是番禺市舶司提举刘和。

“这位客商,请留步!”刘和拱手,目光却落在那人白色斗篷下露出的弯刀柄上,“按《市舶司规》,所有入港商船,无论来自何方,均需接受核验。敢问客商从何处来?船籍何处?所载何物?”

那人缓缓转身,摘下斗篷的风帽。

夕阳下,那张脸让周围的人都怔住了——不是普通胡商那种深目高鼻,而是真正的“异域之貌”。眼珠是浅灰色的,像两颗透明的琉璃;头发是红棕色的,卷成细细的小辫;鼻梁高挺如山脊,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朝刘和微微躬身,用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语说:

“我叫米南德,从安息来。不,更远——从罗马来。”

罗马。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米南德的船不大,只有三桅,载重不过三百斛。但舱里的货物,让见多识广的刘和也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箱:琉璃。不是寻常的琉璃珠,而是整块整块的透明琉璃板,厚约两指,打磨得光滑如镜。阳光透过舱门射进来,照在琉璃板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在舱壁上跳跃流转。

“这是罗马的‘透光琉璃’。”米南德解释,“元老院议员的窗户上,才用得起这种。”

第二箱:金银器。一只纯金的高足杯,杯身錾刻着人物故事——一个披着长袍的人正在演讲,周围聚着听众,表情栩栩如生。还有一对银盘,盘心浮雕着狩猎图,野猪、猎犬、持矛的骑士,动感十足。

“这是希腊匠人的手艺,传了三百年。”米南德轻轻抚过银盘边缘,“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带着他们。后来留在安息,一代代传下来。”

第三箱: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还有几十颗打磨成多面体的透明晶石——那是钻石,刘和从未见过。

第四箱最古怪:一卷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蚯蚓般的文字。米南德说,这是罗马的“书”,记载着哲学、历史、天文、几何。

“这些……”刘和深吸一口气,“价值多少?”

米南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们汉人,有什么?”

刘和带他去了市舶司的货栈。

货栈里,堆满了等待装船的货物:成匹的丝绸,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展开一匹可铺满整间屋子;成箱的瓷器,白如玉,薄如纸,对着光能透出人影;成捆的铁器,环首刀、长矛、箭头,锻打精良,锋刃泛寒光;还有茶叶、漆器、纸张、药材……

米南德一样样看过去。他的手抚过丝绸时,微微颤抖;拿起瓷器时,小心翼翼像捧着婴儿;看到纸张时,他撕下一角,用舌尖舔了舔,又对着光照了照,喃喃道:“比莎草纸薄,比羊皮纸便宜……这要是能运到罗马……”

他转身,眼中闪着灼热的光:

“刘提举,我想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当天晚上,刘和设宴招待米南德。

宴席设在市舶司后院的一间偏厅,没有朝堂大宴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用心:菜是番禺本地风味,蒸鱼、白切鸡、烧鹅、鲜虾;酒是岭南的荔枝酒,清甜爽口;餐具是刚从货栈取来的新瓷,白如玉、薄如纸,每人一套,各不相同。

陪客的有三位:一位是刚从洛阳来的陆瑁——他负责督办那支秘密南下的队伍,顺便视察番禺;一位是当地最大的丝绸商,姓沈,扬州人,专做南洋生意;还有一位是从扶南来的老海商,叫披耶,是扶南王族旁支,负责采买汉货运回扶南。

米南德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金链,显得庄重而得体。他坐在客位,看着面前那套白瓷餐具,久久不语。

“米先生,可是不合口味?”刘和问。

米南德摇头,轻轻拿起一只瓷碗,对着灯火看。碗壁薄得透光,能看到他手指的轮廓。

“在罗马,这种瓷器,只有皇帝和元老院议长才用得起。”他放下碗,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块巴掌大的瓷片,能换一个奴隶。一整套……”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沈姓丝绸商趁机开口:“米先生,你那些琉璃、宝石,我们也很感兴趣。不知你想换什么?”

米南德看着他,问:“你能出多少丝绸?”

“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米南德道,“一千匹,一万匹,十万匹。”

沈商倒吸一口凉气:“十万匹?你知道十万匹丝绸要多少蚕茧、多少织工、多少时间吗?”

“我知道。”米南德平静地说,“我在安息时,见过从你们这儿运去的丝绸。一匹在罗马,能卖三百金币。十万匹,就是三千万金币。够买下一座城市。”

沈商怔住。三千万金币是什么概念,他算不过来。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也不到那个数的零头。

披耶忽然开口:“米先生,你的货,扶南也想要。我们那儿离罗马近,运费便宜。不如……”

米南德摇头:“我不去扶南。我就在番禺。”

“为什么?”

米南德看向刘和:“因为你们这儿有规矩。我交了税,领了照,就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怕被抢,不用怕被敲诈,不用怕货到地头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在安息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商队愿意带我来汉朝。那三年里,我见过太多商人——他们带着东方的丝绸、香料,走到半路就被强盗杀了;或者到了安息,被税吏剥三层皮,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他看着刘和,目光灼灼:“刘提举,你这里不一样。我下船时,码头的力夫告诉我,只要挂上那面三色旗,整个南海就没人敢动我。这是真的吗?”

刘和点头:“真的。”

米南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那我就在番禺等。等你们的丝绸、瓷器、铁器、茶叶——有多少,我要多少。”

宴席散后,已是亥时。

陆瑁没有回驿馆,而是随刘和进了后堂。两人对坐,面前摊着一卷刚写的记录——那是米南德的全部口述。

“罗马……”陆瑁喃喃,“这是第二个从那么远来的了。去年有个贵霜商人,说是从天竺来的。这个更远。”

刘和道:“他说的那些货,臣看了。琉璃板、金银器、宝石、书籍,都是真东西。尤其那琉璃板,将作监核验局的匠师说,咱们现在还造不出来。”

陆瑁点头:“所以他是真想做生意。”

“可问题是——”刘和压低声音,“他怎么知道番禺有市舶司?怎么知道三色旗的事?怎么知道在番禺做生意不会被抢?”

陆瑁抬眼:“你怀疑有人给他传消息?”

刘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着米南德船籍文书上的一行小字:

“安息商人米南德,由贵霜商队护送。向导:迦腻色伽。”

迦腻色伽。这个名字陆瑁有印象——去年第一个来番禺申报的天竺商人,就是这个名字。

“他去年回去后,今年又来了。这回还带来了罗马人。”刘和道,“这不奇怪,商人嘛,带更多的人来,做更大的生意。可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罗马人会感兴趣?他怎么知道罗马人想要什么?他又怎么保证,带罗马人来不会被官府怀疑?”

陆瑁沉默片刻:“你是说,他背后有人?”

刘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臣派人去查过那个迦腻色伽。他的船籍上写的是‘天竺商人’,可他手下那些水手,有一半是天竺人,另一半……是从扶南招的。扶南那批人里,有几个脸上绘着海波纹。”

海波纹。海灵教的标记。

陆瑁猛地站起:“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刘和摇头,“他带罗马人来之后,就失踪了。船还在,货还在,人不见了。”

陆瑁来回踱步。半晌,他停下,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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