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海舰队下番禺(2/2)
“永元七年?”陈墨心算,“那是前汉元帝年号,距今……二百二十年。南越国早在那之前就灭了,怎么会有南海都督?”
陆瑁抚摸着碑文:“除非……南越国灭后,有一支水师逃到南海,又延续了近百年。这碑,是他们鼎盛时所立。”
王奎忽然指着碑后:“这里有字,小字。”
众人绕到碑后,见背面刻着一幅海图——不是绘制,是阴刻在石碑上,线条已模糊,但大致轮廓可辨。图中心是铜鼓屿,向南方放射出三条航线:一条往林邑,一条往扶南,还有一条……往更南,标注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太阳,又像眼睛。
“这条往南的线,终点是什么?”韩当问。
没人知道。
陈墨让画工拓下碑文和海图,然后说:“该走了。雾散后,鬼漩海域就在前方三十里。必须在午时前通过,据说那时鬼漩最弱。”
未时初,鬼漩海域。
这里的海面确实诡异。明明无风,却浪涛翻涌,不是整齐的波浪,而是杂乱无章的漩涡和暗涌。海水颜色也深得发黑,像是底下有个无底洞。
“伏波”号一马当先,采用了王奎建议的“斜迎浪”法,船体侧着切入涌浪区。后方的五艘船依次跟进,间距拉大到一链,以防相互碰撞。
起初还算顺利。虽然船晃得厉害,但改良后的南疆级抗浪性确实出色,压浪舱注水后,船稳如磐石。
然而进入海域中心时,异变突生。
海面下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底巨兽翻身。紧接着,六个巨大的漩涡同时出现,每个直径都超过三十丈,在海面上撕出黑色的空洞。漩涡旋转的方向不一致——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导致交界处海水互相撕扯,形成高达两丈的水墙。
“左满舵!避开那个大漩!”陆瑁嘶吼。
“伏波”号艰难转向,但漩涡的吸力太强,船尾还是被扯了进去。整艘船开始打转,速度越来越快。
“抛锚!抛重物!”陈墨冲向船尾。
水手们将备用船锚、压舱石、甚至几桶淡水抛入海中,但漩涡的吸力远超想象,船依旧在转。
就在这危急时刻,王奎做出了一个疯狂举动。他抢过一罐猛火油,用绳索绑在自己腰间,对陆瑁喊:“把我放下去!到漩涡边缘,我炸开它!”
“你疯了!那是找死!”
“我祖父说过,鬼漩底下有空洞,是海水冲击礁石形成。只要在空洞处制造大爆炸,打乱水流,漩涡会暂时消散!”王奎已经将火折子叼在嘴里,“快!船再转十圈,桅杆就得断!”
陆瑁咬牙,点头。
四名水手用绞盘将王奎缓缓放下。他悬在船尾,看准漩涡边缘一处翻涌最剧烈的位置,点燃猛火油罐的引信,奋力掷出——
罐子落入漩涡中心。
三息。
轰!
海面下传来闷响,整个漩涡猛地一震,旋转速度骤减。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水柱从爆炸点冲天而起,将王奎连同绳索一起抛向空中!
“拉!”陆瑁目眦欲裂。
水手们拼命收绳,将湿透的王奎拉回甲板。他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海水,却咧嘴笑了:“看……漩涡散了。”
果然,那个最大的漩涡正在平复。其他几个小漩涡似乎也受到影响,旋转渐缓。
“全速前进!冲出这片海!”陆瑁下令。
六艘船趁机加速,在漩涡完全恢复前,冲出了鬼漩海域。
当海面恢复平静时,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精疲力尽。但陆瑁没时间休息,他清点船只:六艘都在,但有一艘南疆级的船底撞到了暗礁,正在漏水,需紧急修补。
陈墨则带人检查损失。除了船体损伤,他还发现了一件怪事:在爆炸激起的水柱中,夹杂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陶片、锈蚀的金属件,甚至还有半截雕刻着鱼纹的木柱。
“这些……是人造物。”陈墨捡起一片陶片,上面有清晰的绳纹,“年代很久了,至少是南越时期的。鬼漩底下,恐怕沉着一座城。”
王奎挣扎着坐起:“我祖父说,他在铜鼓屿那几天,夜里能听到海底有钟声……难道……”
话音未落,了望斗上传来惊叫:“南方!有船队!很多船!”
陆瑁冲上舵楼,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南方海平线上,帆影如林。不是汉船那种整齐的硬帆,而是五花八门的三角帆、四角帆、甚至兽皮帆。船只大小不一,大的堪比南疆级,小的只是独木舟加帆。数量……至少五十艘。
“是林邑水军?”韩当已拔刀。
“不像。”陈墨观察着,“队形散乱,船只混杂,更像……海盗。或者,是多个部落的联合船队。”
王奎眯眼看了片刻,忽然说:“看旗舰——那艘最大的,船首是不是有个金色神像?”
陆瑁调整焦距,果然,那艘最大的双桅船上,船首立着一尊鎏金神像,三头六臂,模样狰狞。
“那是林邑的‘帕瓦神’,海战之神。”王奎声音发紧,“但这尊神像……应该供奉在林邑国都因陀罗补罗的神庙里,怎么会搬到船上?”
只有一个可能:林邑国出大事了。
船队越来越近,在二里外停下。那艘旗舰上,一个身着华丽锦袍、头戴金冠的中年人走到船首,用生硬的汉语高喊:
“来者……可是汉家船队?”
陆瑁让通译回话:“大汉南海舰队都督陆瑁,奉天子命南下通商。前方可是林邑国王?”
那人沉默片刻,喊道:“林邑王已死!我乃王弟范熊,现为……流亡船队首领。”
流亡?
陆瑁与陈墨交换眼神。这情况完全出乎预料。
范熊继续喊,声音带着悲愤:“三个月前,扶南国联合‘海灵教’突袭我国都!王兄战死,神庙被毁,我等率残部逃到海上!汉船若愿助我复国,林邑愿永为汉藩,开港通商,岁岁朝贡!”
海灵教?
陆瑁想起王奎说的“海灵”传说。他高声问:“海灵教是什么?”
范熊还没回答,南方海平线处,忽然又出现了新的帆影。
这次只有三艘船。
但看到那三艘船的瞬间,陆瑁浑身汗毛倒竖——船型狭长如箭,无桨无帆,船身漆黑,船首雕刻着金色的蛟龙头。
金蛟船。
它们静静地停在五里外,与林邑船队、汉军舰队列成三角。仿佛在说:
南海这盘棋,三方都到齐了。
陆瑁握紧剑柄,低声对陈墨说:“传令各船,备战。但……先别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朝范熊喊:
“范熊首领,请过船一叙。我们……好好谈谈。”
海风吹过,带着南海特有的咸腥和一丝……血腥味。
而在更南方,那片石碑海图上标注着太阳符号的海域深处,一座半浸在水中的古老城墟里,无数黑影正从破碎的宫殿中游出,缓缓浮上海面。
它们的眼睛,在深海中闪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