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州船厂竞速忙(2/2)
“祖传的不一定对。”陈墨语气严厉,“南越国船多在近海航行,最长不过旬日航程。但西洋船队要在海上漂泊数月甚至数年!尔等用近海工艺造远洋船,不出事才怪!”
他环视工棚内聚集的岭南匠人:“我知道尔等不服。觉得北方匠人不懂南海风浪,只会墨守成规。但工之道,首重‘实据’。青州船厂每项工艺都有《工册》记录,何种木材配何种榫卯,何种风浪用何种船型,皆经数十年海试验证。尔等有吗?”
匠人们低头。
“没有,就现在开始建。”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将作监造船工艺规范(试行版)》,共九章一百二十条。从今日起,交州船厂所有工序,必须依此规范执行。每完成一步,需有匠头、监工、曹掾三级签字画押,存档备查。”
陆瑁接过帛书,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上面详细规定了各类木材的含水率标准、榫卯角度公差、胶合剂配方、甚至每根船钉的淬火工艺。其严谨程度,远超岭南匠人世代口传心授的“经验”。
“另外,南疆级的设计理念没错。”陈墨语气稍缓,“尖底深舱确实更适合南海风浪。但工艺必须跟上。三个月,我给尔等三个月时间,用新规范再造一艘‘伏波’改进型。届时与青州船厂的‘蓬莱’级同场比试——载重、航速、耐波性,三局两胜。”
他看向蔡衡:“蔡右丞,核验记录如实上报,但加一条:交州船厂工艺整改期三个月,期间官船订单不减,但需派驻将作监匠师指导。”
蔡衡拱手:“下官遵命。”
“还有。”陈墨最后说,“陆瑁,你随我去趟山里。”
三日后,交趾郡麓泠县(今越南北部)深山。
热带雨林的湿热让人喘不过气,参天巨木遮天蔽日。陈墨在陆瑁和十名当地山民向导带领下,沿着兽径艰难前行。他们要找的,是传说中“千年铁力木王”。
“大匠为何非要找那棵树?”陆瑁挥刀砍开藤蔓,“船厂库房里还有几十根百年铁力木,够用了。”
“不够。”陈墨抹了把汗,“我要看的是‘自然生长极限’。木材在深山无人处自由生长百年千年,其纹理、硬度、韧性,与人工林培育的完全不同。《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不了解‘材之美’,何谈‘工之巧’?”
正说着,前方向导忽然发出惊呼。
众人拨开最后一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山中谷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无法形容的巨树。树干需二十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如龙鳞,树冠高耸入云,怕是超过三十丈。
“就是它……”老向导喃喃,“我们族里叫它‘镇海神柱’,说它的根一直扎到海底,所以从来不被飓风吹倒。”
陈墨走近,用手抚摸树干。树皮坚硬如铁,叩之有金石声。他取出小凿,在不起眼处轻轻凿下一块木屑,放在鼻尖细闻,又用舌尖轻触。
“树脂含量极高,木质紧密,年轮细如发丝。”他眼睛发亮,“这种木材,若用作整根龙骨,根本无需拼接!十二丈?二十丈都有可能!”
陆瑁也激动了:“可……可怎么运出去?这树在深山五十里,无路无河。”
“开路,开河。”陈墨斩钉截铁,“我会奏请朝廷,调拨五百劳役,修一条从麓泠县到番禺港的‘巨木专道’。这不是为一棵树,是为今后百年交州造船业奠基。”
他绕着巨树走了三圈,忽然蹲下,用手扒开树根处的腐叶。
“有人在此祭祀过。”陈墨捡起一片陶片,上面有简单的鱼纹,“年代很久了,至少是南越国时期。看来古人早就知道此树非凡。”
陆瑁也蹲下细看,忽然轻咦一声:“大匠看这里。”
树根缝隙里,卡着一块暗绿色的铜片。陈墨小心取出,擦去泥土,发现是一枚残缺的令牌,上面有虫鸟篆刻字,依稀可辨:
“……海师……令……”
“南越国水师令牌?”陈墨眉头紧皱。史载南越国曾有一支强大水师,控制南海贸易,但汉灭南越后,水师资料大多散佚。这令牌出现在千年神木下,绝非偶然。
“向导。”他转向老山民,“关于这棵树,族里还有什么传说?”
老向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祖辈说……这树
“什么?”
“传说南越国最后一代水师都督,把所有的海图、星图、造船图,都封在铜匣里,埋在了神木之下。说等后世有缘人,能造出跨海巨船时,自会现世。”老向导顿了顿,“但这只是个传说,几百年了,从没人找到过。”
陈墨与陆瑁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不是自然鸟叫,而是某种信号。
“不好!”一名护卫猛地拔刀,“有人跟踪我们!”
话音未落,十余支弩箭从密林中射来。
“护住大匠!”陆瑁扑倒陈墨,箭矢擦着他后背钉入树干。
护卫们迅速结阵,用盾牌护住陈墨和陆瑁。但袭击者并不强攻,射完一轮箭后,林中传来快速撤退的脚步声。
“追!”护卫长欲追。
“别追。”陈墨起身,拍去身上泥土,“深林是他们的地盘,追进去必中埋伏。”
他走到一支钉在树上的箭前,拔下细看。箭杆是普通的柘木,箭镞是粗糙的铁制三棱镞,没有铭文。但箭羽的粘合方式很特别——用的是鲨鱼皮胶,且羽毛修剪成特殊的弧线。
“这不是汉人的制箭手法。”陈墨将箭递给陆瑁,“你看这羽毛修形,是为了减少风噪,适合林中暗射。中原箭手讲究的是射程和穿透力,不会费工夫做这种处理。”
陆瑁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像是……林邑国猎手的箭。我见过林邑商人带来的箭,他们用这种箭在雨林中猎虎,讲究悄无声息。”
“林邑国?”陈墨眼神一凛。
林邑国位于日南郡以南(今越南中部),是汉朝藩属,但近年来时有摩擦。更重要的是——林邑国也靠海,拥有自己的造船传统,且一直觊觎南海贸易之利。
“他们跟踪我们,是为了这棵树?”陆瑁猜测,“还是为了……南越国海图的传说?”
陈墨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棵千年铁力木前,仰头看着参天树冠,忽然说:“陆瑁,你信天命吗?”
“大匠是指……”
“我们刚发现神木,刚听说海图传说,追兵就到了。”陈墨缓缓道,“太巧了。巧得像有人一直盯着我们,等着这一刻。”
他转身,目光如刀:“回番禺后,彻查船厂所有人——尤其是三个月内新招的工匠、杂役、甚至厨子。还有,查查最近有哪些林邑商人来过交州,和谁接触过。”
陆瑁重重点头。
下山路上,陈墨一直沉默。直到看见山脚的营地火光,他才低声对陆瑁说:
“南北船厂竞争是明棋。但暗处,有人不想让大汉造出远洋巨船。”
“谁?”
“所有怕大汉船队出海的人。”陈墨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海上的利益太大了。谁控制航线,谁就控制财富。而我们……动了太多人的饼。”
当夜,番禺船厂密室。
陈墨展开绢帛,给洛阳写密报。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笔,想起离京前天子刘宏对他说的话:
“陈墨,海上的敌人看得见,陆上的敌人也看得见。最怕的是——有些敌人,既在海上,也在陆上。他们穿着汉衣,说着汉话,心里装的却是别家的算盘。”
笔尖落下,他在密报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交州巨木现世,疑有林邑势力渗透。然臣所虑更深:恐有内应。”
窗外,南海的夜潮声阵阵传来,如同深沉的叹息。
而更深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船厂密室的灯火,悄然隐入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