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伤情的恶化(1/2)
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清晨,是无声的酷刑。当第一缕惨白、冰冷、毫无热力的天光,如同垂死者的指尖,颤抖着、吝啬地探入狭窄的河谷,艰难地拨开那仿佛凝固了一夜的、混合着硝烟、血腥、尘土和死亡气息的浑浊黑暗时,它照亮的并非希望,而是一幅被彻底定格、放大、纤毫毕现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惨烈地狱图。
光,是冰冷的,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残酷地照亮每一处细节。那辆解放卡车庞大的、扭曲的、如同巨兽残骸般的身躯,斜插在干涸的河床上,每一道深刻的刮痕、每一块崩裂的油漆、每一处因撞击而裸露出的、闪着冷光的钢铁断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疯狂搏命的惨烈。车头下,那摊已经氧化发黑、引来几只不知名黑色甲虫逡巡的模糊血肉,是昨夜死亡最直接的印记。旁边,另一个枪手以怪异的姿势瘫在岩石旁,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半冻结的血泊,脸上糊满的血污已经变得暗红发硬。空气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腻腥臭的血腥味,混合着河床本身的湿土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殖质气息,形成一种令人胃部抽搐、头皮发麻的独特气味,牢牢粘附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风,停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高耸的、沉默的峭壁隔绝在了河谷之外。于是,河谷内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滞。寒冷,失去了风的流动,变得更加湿重、更加入骨,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浸透水的棉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早已被冷汗、血水浸透、又因恐惧和脱力而变得冰凉的衣物,贪婪地汲取着人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呼气成霜,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升腾、消散,仿佛生命的气息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寒冷、死寂和血腥的包围下,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彻底凝固。每一秒,都像一把迟钝的、生锈的锉刀,在神经末梢和灵魂深处,反复地、缓慢地刮擦。
Shirley杨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卡车左前轮,维持着昨夜最后滑坐下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成为这辆报废卡车的一部分。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失血,不受控制地打着细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颤。每一次轻微的战栗,都牵动着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绷带早已被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冻结,变成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的冰壳,紧紧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这块“冰壳”的边缘就与伤口绽开的皮肉发生微小的摩擦,带来一种混合了冰冷、黏腻和尖锐刺痛的、难以言喻的折磨。额头的伤口也结了血痂,糊住了左边的眉毛和部分睫毛,让那只眼睛看东西总是蒙着一层暗红色的、晃动的薄翳。
但比身体上这些清晰、持续的疼痛更可怕的,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的、空洞的、无处不在的冰冷和麻木。那是体力、精力、乃至求生意志被彻底榨干、透支到极限后的虚空状态。她的意识,如同飘荡在冰冷深海上的一片羽毛,时而被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的锐痛拉回这具残破的躯壳,时而又被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就这样吧”的灰暗念头拖向混沌的深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转动脖子,看看几步外那个蜷缩在碎石地上、同样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泥鳅。
泥鳅侧躺在冰冷的碎石和沙土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保护的幼兽。他脸上、手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血污和自己的呕吐物,小脸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白霜,随着他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着。他的一条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可能是从崖壁上跳下时摔伤或扭伤了。孩子显然在极度的惊吓、脱力和寒冷中,陷入了深度的、不省人事的昏睡,或者说,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性休克。只有那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哀鸣般的抽噎,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
河谷里,唯一还在发出持续、清晰声响的,是靠着岩壁坐着的“疤面”。但那是死亡的声音。昨夜Shirley杨那搏命一掷的扳手,击碎了他的胸骨,也重创了他的内脏。经过一夜寒冷和失血的煎熬,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呼吸声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漏气声和液体堵塞气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每一次呼气都微弱、绵长,仿佛随时会断掉。鲜血早已不再从他胸前和嘴角涌出,因为能流的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在衣服和身下的岩石上,留下大片大片冻成紫黑色的、触目惊心的血冰。他的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带动已经涣散、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望向灰白色的天空,或者不远处那辆卡车的方向,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凶狠、算计或不甘,只剩下一种濒死生物纯粹的、茫然的无神。死亡,正以分钟甚至秒为单位,无可挽回地降临在他身上。
然而,真正最安静、也最让Shirley杨心头那点残存的意识感到揪紧的,是身后那辆倾斜的卡车车厢里,王胖子的所在。
自昨夜泥鳅将她从驾驶室拖出、又用尽力气(在Shirley杨模糊的指导下)将昏迷的王胖子从车厢里拖下来,安置在相对避风的车厢阴影下、垫上能找到的少许干草和破帆布后,王胖子就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含糊的呓语,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粗重艰难的喘息。他像一尊失去生命的、沉重冰冷的石像,静静地躺在那里。
Shirley杨用尽了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强迫自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车厢阴影下的王胖子。
晨光吝啬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已经不是“苍白”或“灰败”可以形容的颜色,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泛着淡淡青灰色的蜡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着,却没有任何气息进出。额头上、脸上,之前沾染的血污和泥垢已经干涸,像一层丑陋的面具。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条伤腿。昨夜匆忙重新捆扎的绷带,早已被一种暗黄、发绿、散发着浓烈腐败甜腥气味的脓血和组织液彻底浸透、染污,肿胀已经从大腿蔓延到了小腿和脚踝,整条腿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亮晶晶的紫黑色,紧绷得仿佛随时会“噗”地一声爆裂开来。脓血甚至从绷带的缝隙和边缘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冰晶。
感染。严重的、致命的感染。并且,很可能已经引发了败血症,或者更糟——气性坏疽?在缺医少药、极度疲惫和寒冷的连续打击下,王胖子身体最后的防线,显然已经彻底崩溃了。高烧或许在消耗掉他最后的能量和水分后,因为体温调节中枢的衰竭而暂时“退”了,但那是更危险的信号——他的身体,可能正在放弃抵抗,进入多器官衰竭的终末阶段。
看着这样的王胖子,一种比河谷里的寒冷更深、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Shirley杨的心脏,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阿木牺牲时的画面,胡八一昏迷中苍白的面容,与眼前王胖子濒死的惨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击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精神堤坝。
胖子……要撑不住了吗?那个总是咋咋呼呼、骂骂咧咧,却比谁都重情重义,在关键时刻总能爆发出惊人力量,一路用那条伤腿硬生生跟着她逃到这里,在磨坊里还强撑着指导他们换轮胎的胖子……真的要死了吗?死在这片荒凉陌生的高原河谷里,像“疤面”和他那些手下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无人知晓的尸体?
不……绝不!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她近乎冰封的意识深渊中猛地爆开!不!她绝不允许!阿木已经没了,胡八一生死未卜,她不能再失去胖子!绝不!
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混合了无尽悲痛、愤怒和不甘的灼热力量,如同回光返照,猛地灌注进她冰冷的、麻木的四肢百骸!这力量灼烧着她的神经,也带来更加尖锐的、遍布全身的剧痛,但正是这剧痛,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只要还活着,就不能放弃!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哼,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她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另一只手臂因为摔伤和寒冷几乎失去知觉),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轮橡胶,指甲深深掐了进去,试图借助这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将自己从地上——从这个象征着放弃和死亡的冰冷地面上——拖起来。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抗议。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但她不管,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将自己从车轮上“撕”下来,然后手脚并用,像最虚弱的爬行动物,朝着车厢阴影下王胖子的位置,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去。
短短的几米距离,仿佛隔着天堑。冰冷的碎石和沙砾摩擦着她身上本已破烂不堪的衣物和伤口,带来新的、细密的刺痛。寒冷和失血让她的视线模糊、摇晃。但她眼中只有王胖子那张死灰色的脸。
终于,她爬到了王胖子身边。颤抖的、冰冷的手指,艰难地探向他的颈侧。皮肤冰凉,触感僵硬。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一秒,两秒……极其微弱,微弱到仿佛随时会中断的,一下……搏动……又一下……
还有脉搏!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有!
希望,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Shirley杨几乎要虚脱地瘫倒,但她强行撑住。她看向王胖子腿上那可怕的伤口。必须立刻处理!把那些坏死的、流脓的东西清理掉,重新上药包扎,否则……否则胖子真的没救了!
可是,药呢?干净的绷带呢?水呢?火呢?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昨夜匆忙带下来的背包,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可能在驾驶室,可能在河滩上。
她环顾四周。泥鳅还在昏迷。她自己这个样子,能爬去找到背包吗?找到了,里面那点可怜的药品,能对付这样严重的感染吗?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她淹没。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是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先……先找背包。然后,生火,烧水,清理伤口。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胖子死!
她再次开始艰难地爬行,目光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河滩上搜寻。驾驶室……太远了,而且里面一片狼藉。河滩上……那边,吉普车残骸旁边,好像有个绿色的影子?
是背包!是他们从“方舟”巡逻队吉普车上搜刮下来、后来一直背着的那个背包!昨晚泥鳅把她从驾驶室拖出来时,可能随手扔在了那里!
目标明确,Shirley杨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个绿色的影子爬去。每一下挪动,都耗尽她残存的气力。寒冷让她四肢僵硬不听使唤,视线越来越模糊。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拿到包,救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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