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上海（2/2）

地下指挥所旁边一间经过特殊处理、确保隔音的密室里，徐锐、李慕华，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在无线电和电子技术方面有特长的苏联顾问瓦西里工程师（安德烈中校推荐），正在对那台3号备用监听机进行更深入的技术分析。监听机被拆开，各种精密的电子管、线圈、电容器暴露在外，连接着几台简陋的测试仪器。

瓦西里是个秃顶、戴厚眼镜的瘦高个，手指细长灵巧，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用万用表检测着电路，嘴里不时吐出几个俄语专业词汇，由旁边的翻译低声转述。

“徐部长，李处长，瓦西里工程师的初步结论是，这台监听机本身没有被动过手脚。”翻译说道，“但他在机器的高频放大电路和天线耦合部分，检测到了一种非常微弱的、不属于机器本身工作频率的‘谐振’残留信号。这种信号的频率非常高，调制方式也很特殊，是一种短促的、脉冲式的编码。他认为，这很可能是一种专门设计、用于极短距离（几百米内）定向通讯或触发的微型发射器发出的信号，恰好被这台灵敏度很高、频率覆盖范围较广的监听机偶然接收到，并引起了指示灯的异常反应。”

“微型发射器？定向通讯？”徐锐眼神锐利，“能确定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或距离吗？”

瓦西里又操作仪器检测了片刻，与翻译低声交谈几句。翻译道：“信号太弱，残留时间也太短，无法精确定位。但根据信号强度和监听机的灵敏度推算，信号源应该就在指挥部建筑群内部，或者紧邻的山坡、岩洞内，距离不超过三百米。而且，这种信号的穿透力不强，如果是在厚重的山体或建筑物深处，很难被接收到。所以，信号源很可能位于比较靠近外部、或者有窗户、通风口的位置。”

“指挥部内部，三百米范围内，靠近外部……”李慕华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符合条件的人员和区域。机要室、通讯班、警卫连宿舍、部分参谋宿舍、仓库、甚至首长们的住所……范围还是太大了。

“能知道信号的内容吗？”徐锐追问。

瓦西里遗憾地摇摇头，说了几句。翻译道：“不能。这种脉冲编码方式我们从未见过，没有密码本，无法破译。而且信号只是瞬间触发，没有持续的载波，想用普通的无线电测向设备捕捉和追踪也非常困难。除非……对方再次发信，我们提前在可疑区域布设高灵敏度的专用接收阵列，也许有机会捕捉到更清晰的信号，甚至大致定位。”

“布设接收阵列需要多久？动静大吗？”徐锐问。

“如果有现成的设备和元件，我可以在一天内组装出一套简易的。”瓦西里通过翻译回答，“但需要秘密进行，不能让可疑目标察觉。最好能在几个重点怀疑区域附近，找借口安装一些‘伪装’的线路或‘维修’设备。”

“设备和元件我来想办法。”李慕华立刻道，“我们仓库里应该还有一些缴获的和从香港买来的无线电零件。老徐，你看重点怀疑区域定在哪里？”

徐锐走到墙边挂着的指挥部平面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机要室、通讯班、总机房，这是核心情报汇集地。警卫连宿舍和岗哨位置，有条件观察首长和重要人员动向。靠近山体通风口或有窗户的几间单人宿舍（包括我和李处长的），也不能排除。另外，指挥部后门通往后山小路的那片区域，也要注意，那里相对僻静，易于隐蔽活动。”

“好，我立刻去准备设备，安排可靠的技术人员，配合瓦西里工程师。”李慕华雷厉风行。

“注意方式。”徐锐叮嘱，“以检修电话线、加固防空洞通风、或者‘防止老鼠咬断电线’等名义进行，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对警卫连连长何大力同志，要特别‘照顾’一下，他的宿舍和经常活动的区域，是重点中的重点。”

“明白！”李慕华心领神会。虽然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何大力，但在“影武者”可能已经被激活、且信号源指向指挥部内部的情况下，这位负责核心警卫工作的连长，无疑具有最大的嫌疑和便利条件。对他的调查，必须慎之又慎，不能打草惊蛇。

就在徐锐等人紧锣密鼓布置内部侦测的同时，警卫连长何大力正在指挥部外围巡视岗哨。他脸色如常，步伐稳健，不时与站岗的战士交谈几句，提醒他们注意警戒。谁也看不出，这个深受信任、多次在宋希濂遇险时挺身而出的老兵，内心深处正翻腾着怎样复杂汹涌的暗流。他刚刚又利用巡视的机会，在一个偏僻的岗哨附近，用那个特殊的金属小盒，接收并确认了一条来自“灰雀”的新指令，内容是关于“归巢”行动暗货（机器零件）的可能运输方式和时间的更详细信息。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情报发送出去。

夕阳西下，将仙霞岭的群山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山风渐起，带着凉意。根据地内外，上海滩头，南洋侨社，各方势力都在为各自的目标而悄然运作、激烈博弈。松山镇胜利带来的短暂光芒，似乎正被更宏大、也更凶险的战争阴影迅速吞没。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咔哒作响，缓缓咬合，将更多的人和事，推向未知而危险的漩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