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窗口和重量（1/2）

辩证之核传来的信息在希望号内激起的震动，久久未能平息。那简短的逻辑波动中蕴含的可能性，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颠覆性的浪潮。

“复核窗口……可有限交互……”赵生源在主控室内踱步，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原初之色流转不定，那是极度专注与震惊交织的体现。“这意味着什么？契约并非完全冰冷、僵化的自动程序？它有‘自检’或‘调整’的机制？在窗口期，我们有可能……向它‘展示’？‘解释’？甚至……‘请求’？”

苏晚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既是紧张，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击所致。“如果‘契约’的订立是为了‘延续’，而它抽取‘活力’造成的僵化副作用却在损害‘延续’的质量，甚至可能引发其他崩溃……那么在‘复核’时，或许有机会让它‘看到’这个问题？就像向一个设定好‘延寿’程序但忽略了‘生命质量’的机器，展示过度治疗的副作用？”

星萤的银光在主控台数据流上快速穿梭，显然在全力进行推演。【逻辑上成立。任何复杂系统，尤其是涉及宇宙根本存在的协议，理论上都应具备应对环境变化或自身副作用反馈的调节机制，否则无法在漫长时光中维持。‘复核窗口’可能是这种机制的表现。但‘可有限交互’的具体含义未知——可能是单向的信息读取，可能是允许参数微调，也可能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协商’。风险在于，如果交互失败，或传递了错误信息，可能引发‘契约’的防御机制或不可预测的调整，后果难以估量。】

她停顿了一下，银光微微波动：【更重要的是，辩证之核强调此推测‘不确定性极高’。‘三百至五百年内’、‘不确定时刻’，这两个条件意味着我们无法精确预测和准备。而且，‘窗口’持续时间、开启形式、交互方式全部未知。】

希望带来的兴奋，迅速被现实的严峻和未知的风险所冷却。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楼，惊喜之后是更深的焦灼——你知道那里可能有水，却不知道如何到达，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赵生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步，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协同之港。这个信息需要与同盟核心层深入讨论，辩证之核也需要更多我们在这里收集的一手数据来完善推测。第二步，无论如何，都要开始为‘可能存在的窗口期’做准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尝试理解、接触，甚至影响那个‘契约’。”

他的决定果断而清晰。苏晚和星萤都点头同意。这是唯一合理的路径。

希望号立刻开始撤离程序，小心翼翼地退出L7-Kappa区域，避免惊动那些诡异的空间褶皱网络。返程途中，三人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整理和分析此次探查的全部数据上。他们需要将“原初之契”的发现、箴言内容、画面碎片、褶皱网络结构特征、能量抽取模式，以及辩证之核关于“复核窗口”的惊人推测，整合成一份尽可能详尽、逻辑严谨的报告。

这项工作比来时更加耗费心神。他们不仅要整理事实，还要基于有限的线索进行合理的推断，并提出未来研究的核心问题和潜在行动方案。赵生源负责整体框架和基于平衡感知的直觉判断；苏晚负责从生命与活力角度分析契约的“代价”性质；星萤则包揽了所有数据处理、逻辑建模和报告的技术细节。

过程中，他们常常陷入激烈的讨论。

“我觉得重点应该放在展示‘僵化病’与‘契约’副作用之间的关联性上，”苏晚在一次讨论中说，“用实际案例和数据，向‘契约’证明，它当前的‘代价收取’方式正在损害它想要保护的‘延续’本身，就像为了保住一棵树而过度修剪，反而可能导致树木死亡。”

赵生源则有不同看法：“‘契约’的逻辑层级可能远高于我们理解的‘损害’概念。它看到的可能是宇宙整体的熵增趋势和结构崩溃风险，僵化或许在它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必要损耗’。我们需要找到能与它的‘根本目标’——‘延续’——直接对话的‘语言’。也许不是展示‘伤害’，而是提出一种‘更优的延续方案’，一种能同时兼顾‘结构稳定’和‘活力存续’的‘新模式’。”

星萤则提出更技术性的问题：【如果‘交互’是可能的，那么‘交互界面’会是什么？是某种法则弦的特定共振频率？是需要抵达类似‘伤疤点’的核心区域？还是需要满足特定的存在状态或信息编码格式？我们需要提前进行大量的模拟和理论探索，否则即使窗口开启，我们也可能完全无法‘接入’。】

这些讨论常常持续到深夜，有时甚至伴随着争执，但每一次碰撞，都让他们的思考更加深入，报告的内容也更加扎实。生态舱的孢子模型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种高强度的思维活动，光芒的脉动变得更快、更复杂，仿佛在同步进行着某种微缩的推演。

经过数日的紧张工作，一份厚重的、包含文本、数据、模型和推测的综合性报告终于完成。在报告的最后，他们附上了自己的核心建议：同盟应立刻启动针对“原初之契”与“复核窗口”的专项研究计划；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对已知的类似L7-Kappa区域进行更广泛但谨慎的探查，寻找更多关于“契约”执行模式和“窗口”可能迹象的线索；同时，开始理论上的“交互协议”预研，哪怕只是纸上谈兵。

报告通过最高级别加密信道，提前发回了协同之港。

当希望号再次穿过维度闸门，回到协同之港那熟悉而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光晕中时，一种混合着疲惫、责任感和淡淡忐忑的情绪萦绕在三人心头。他们知道，带回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让人更加绝望的真相。

果然，前来迎接的不仅仅是档案馆长。永恒记忆议长的光体投影，竟然直接显现在对接港！这在以往是极其罕见的，通常只有重大仪式或危机时刻议长才会亲临。它的光体比平时更加凝实，表面的几何图案流动缓慢而沉重，传递出一种无声的肃穆感。

此外，辩证之核的使者（那个旋转的多面体）、艾莉亚的翠绿结体投影、莱恩的珍珠白塔影，甚至修剪者团队的代表，都以各自的形态出现在永恒记忆身后。这俨然是一次小范围的、最高级别的“迎接”兼“紧急会晤”。

没有寒暄。永恒记忆的意识波动直接笼罩过来，庄重而直接：“报告已由档案馆长、我及核心智库成员审阅。感谢你们带回如此……至关重要的发现。辩证之核关于‘复核窗口’的补充分析也已同步。情况之重大，远超同盟成立之初的任何预期。我们需要立即进行深度商讨。请随我来，其他代表已在特别议事厅等候。”

希望号被引导至一个专用的、防护级别最高的泊位。赵生源、苏晚、星萤走下舷桥时，能感觉到周围空间中弥漫着多重复合的能量屏障和信息过滤场，显然是为了确保这次会议的绝对安全和保密。

特别议事厅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意识共享空间，没有任何外部信息能够渗入。除了在场的几位最高代表，没有其他同盟成员接入。

会议开始。永恒记忆首先定下基调：“今日所议，关乎宇宙根本，所涉信息暂列为同盟最高绝密，未经许可不得外泄、不得讨论、不得记录于常规档案。首先，请三位发现者简要陈述核心发现及你们的判断。”

赵生源作为主要发言人，再次清晰地阐述了L7-Kappa区域的探查经历、“原初之契”箴言的冲击、画面碎片的启示，以及他们对“契约”本质是宇宙自我延续的“苦涩选择”这一核心判断。他的叙述比报告更加富有情感，尤其是提到箴言中“唯一生路”时，声音中的沉重感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位。

苏晚补充了从生命与活力角度对“代价”的感受，以及她认为在可能的“交互”中，应侧重于展示“过度抽取”对宇宙“生命质量”和“多样性潜力”的损害。星萤则从数据逻辑层面，分析了“契约”网络的结构特征、能量抽取模式的不均匀性，以及“复核窗口”推测的技术依据和巨大不确定性。

他们讲完后，议事厅内一片长久的沉默。即使是这些见惯了宇宙奇观与灾难的存在，也被这触及存在根基的真相所震撼。

最终，辩证之核的使者率先发出波动，其逻辑一如既往地清晰而冷静：【基于新数据，对‘复核窗口’的模型置信度提升至17.3%。虽然依然很低，但其潜在重要性使其成为当前最优先的研究方向。建议立刻成立跨领域专项小组，成员需包括：底层逻辑解析（我）、存在性沟通理论（观察者、档案馆长）、空间结构交互技术（艾莉亚）、信息稳固与历史追溯（莱恩）、精细化操作与风险控制（修剪者团队），以及三位发现者作为核心顾问与前线经验提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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