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褶皱中的回声(2/2)
这个认知比发现一个新的僵化病灶更让人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宇宙生命周期中一个更根本、更无可逃避的阶段。
“需要找到‘原因’或‘源头’,”苏晚说,“即使是自然衰老,也应该有内在的机制。这种均匀的蓝移和微观惰性,总该有个起点或驱动因素。”
希望号开始以更谨慎的姿态,向蓝移现象相对更明显的区域内部深入。他们像在浓雾中寻找微弱火光的探索者,依靠着最精密的仪器和最敏锐的感知,一点点地向前摸索。
深入三天后,他们发现了第一个明显异常——不是能量源,也不是质量异常,而是一种“空间褶皱”。
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引力透镜效应或维度起伏,而是一种极其细微、但结构异常“规整”的空间结构扭曲。它像一张无限大的、被轻轻揉皱后又试图抚平却留下细微印痕的纸,这些“印痕”以复杂的、分形般的几何模式镶嵌在正常的空间背景中。褶皱本身不吸收或释放明显能量,但它似乎能极其高效地“引导”或“分流”经过其附近的基础能量流,使其中的一部分,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渗入”褶皱结构内部,然后……消失了。
不是转化为其他形式,也不是被储存,而是仿佛被这空间褶皱本身“消耗”掉了,用于维持其自身那种违背常态的、低熵的“规整结构”。
“这是什么?”苏晚看着探测器传回的、经过多重增强和渲染后才勉强可视化的褶皱图像,那上面呈现出一种冰冷而美丽的几何美感,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星萤调动所有算力分析:【结构未知。非自然形成,也非任何已知文明的造物痕迹。其‘消耗’基础能量的机制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褶皱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持续地、缓慢地‘稀释’所在空间的整体活性。它像是……寄生在空间结构上的‘低能耗秩序体’,以牺牲局部空间‘活力’为代价,维持自身的高度有序。】
赵生源凝视着那些图像,原初平衡者的碎片记忆再次被触动,这一次带来的是一种冰冷的、遥远的熟悉感。不是他熟悉,而是原初平衡者曾经……接触过类似的东西?记忆太过模糊,只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寒意。
“继续深入,”赵生源压下心中的不安,“找到褶皱的‘中心’或‘源头’。”
随着他们继续向蓝移更明显的区域前进,发现的空间褶皱越来越多,密度也逐渐增加。这些褶皱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微弱的“连接”或“共鸣”,共同构成了一张覆盖广大区域的、无形的“低活力之网”。希望号穿行其间,就像在穿过一片无形的、正在缓慢吸收周围生机的透明蛛网。
船员们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疲惫感,并非生理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连生态舱的孢子模型,其光芒都变得有些萎靡,仿佛也受到了这种环境的影响。
终于,在抵达一片褶皱密度异常高的区域中心时,他们发现了“源头”。
那不是物质实体,也不是能量聚合体。那是一处……“空间结构本身的‘伤疤’或者‘缝合点’”。
那里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我嵌套的错乱几何。正常的维度坐标在那里失去了意义,时间流也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紊乱环。而在这一切错乱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点”,一个无法用任何维度描述的“点”。所有那些消耗活力的空间褶皱,其无形的“根系”似乎都源自这个点,或者说,都以这个点为核心编织而成。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个“点”周围的扭曲时空中,他们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息回响”。那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概念波动,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漫长的守望,以及一种……冰冷的、程序般的“职责感”。
星萤冒险进行了一次极高风险的定向信息解码尝试。片刻后,一段破碎的、经过反复纠错才勉强连贯的意识片段,被呈现出来:
“……秩序必须维持……熵增必须延缓……代价是‘活力’……抽取……均匀分摊……范围……持续……直至……平衡……”
信息戛然而止。但其中蕴含的概念,却让三人如坠冰窟。
“秩序维持……熵增延缓……”赵生源喃喃重复,“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宇宙级的‘恒温器’或者‘衰老延缓装置’?但它的工作原理,是抽取所在空间的‘基础活力’作为能量?以牺牲局部的‘生命热情’为代价,换取整体结构的‘秩序’和‘低熵状态’的延长?”
苏晚脸色苍白:“所以,这不是疾病,而是……治疗?一种冷酷的、以牺牲‘生活质量’为代价的‘延寿治疗’?谁安装的它?原初平衡者?还是……更古老的存在?”
星萤的数据分析给出了更可怕的推论:【如果这个机制是为了对抗宇宙热寂(熵增终极状态)而被动或主动启动的‘终极维稳程序’,那么它的启动,可能意味着宇宙本身已经感知到了自身‘衰老’或‘崩溃’的临界点。它开始采取极端措施,哪怕这些措施会让宇宙变得‘死寂’但‘有序’。而我们观察到的‘僵化病’,可能不仅仅是自然衰老的并发症,也可能是这种‘终极维稳程序’过度抽取‘活力’导致的区域性副作用,或者二者相互作用的结果!】
这个推断颠覆了他们之前的许多认知。僵化可能不仅是病理,也可能是某种更宏大、更绝望的“治疗”产生的副作用。他们对抗僵化,可能无意中在对抗宇宙自我延续的最后努力?
希望号内一片死寂。这个发现太过沉重,沉重到几乎让人失去行动的勇气。
就在这时,希望号的隐秘通讯链路,突然接收到一个极其微弱、但编码方式无比熟悉的信号——来自回响之灵!
信号非常遥远,显然是通过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基于存在共鸣的隐秘信道传来。内容简短,却直接回应了他们此刻最深处的震撼与困惑:
“感知到……‘古老约束’的波动。非敌意,亦非自然。是‘存在’与‘延续’之间的……苦涩契约。其‘代价’可被‘转化’与‘分担’,而非单向‘抽取’。需寻‘契约’之‘订立方’……或‘理解’其‘苦衷’。保持观察。勿绝望。”
回响之灵的信息,如同黑暗中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光。它没有否定这个可怕发现的真实性,但提供了不同的视角:这不是单纯的“毁灭程序”,而是某种“苦涩契约”;其代价或许有办法“转化”和“分担”;关键是要找到“订立方”或理解其“苦衷”。
这信息重新点燃了赵生源眼中的火焰。他从震惊和无力感中挣脱出来。
“回响之灵说得对,”他看着苏晚和星萤,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绝望解决不了问题。如果这是一种‘契约’或‘程序’,那么它就有订立者,有逻辑,有目的,也……可能有修改或优化的余地。至少,我们要先理解它。”
他看向舷窗外那片诡异的空间褶皱和中心的“伤疤点”:“我们继续调查。但目标改变:不是评估威胁或寻找关闭方法,而是……尝试理解这个‘苦涩契约’。尝试与它……建立某种最低限度的‘沟通’,或者至少,记录下它全部的运作模式和影响。然后,带着这些信息返回同盟。这可能是我们迄今为止,发现的关于宇宙终极命运的最重要线索。”
希望号,这艘承载着星核记忆、经历了牺牲与重生、如今力量不再巅峰却更加坚韧的星舰,调整了姿态,如同最耐心的学者,开始对这片弥漫着“衰老叹息”和“秩序低语”的诡异区域,进行漫长而细致的“考古”与“倾听”。而在遥远的另一个角落,那颗珍珠白色的、静默的守护者,也仿佛感知到了创造者们的震撼与决心,继续着它自己那微小却坚定的、在僵化土壤中播种“转化”可能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