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柳家父女(2/2)
苗褚氏又笑了,这才对了,然后她正色道,想,就托人说,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你也知道,看上柳叶的可不少。
郭五不停地点头,苗褚氏所说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村里那些青瓜蛋子,嘴上说着去苗家跟永昶学骑车子,其实眼睛却没少往柳叶的身上瞄。这个北边来的年轻女子,被苗家庄的水土滋润得早就不是当初的朽木样,一张银盘似的脸上那双杏眼谁看了都说好看,跟当地女子比,她的白尤其明显。
许多年轻人私下里闲聊,外来的柳叶几乎成了话题的中心,更有甚者,啦起骚来也都把柳叶牵扯进去,尤其小光棍福店,一脸痴迷地对众人说,这辈子要是能睡上柳叶,就是立马死了都愿意。另一个叫三全的说,死了多没意思,要是让我睡一觉,让我吃屎我都愿意。凡此种种,郭五知道惦记柳叶的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还没有一家主动提亲。如今,作为柳叶东家的苗褚氏主动提出来,郭五的感激就不用说了,他爽快地答应苗褚氏,回去就跟爹娘商量,定了就过来招呼一声,剩下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柳叶的勤快加懂事让苗褚氏生发出一种母性的喜爱,她同情柳叶不幸遭遇的同时又不由地想替她操心,在苗褚氏看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能给柳叶踅摸一个好人家那是堪比修桥铺路的善举,放眼苗家庄,除了自家儿子永昶,她觉得唯有郭家的郭五才配得上柳叶,儿子永昶已经娶亲,当然不可能,郭五死了女人,虽说名声不是多好听,可是家底毕竟在那里,家里有个当保长的爹,外边有个当军官的哥,这样的条件在整个青石镇都不多,柳叶嫁过去肯定吃不了亏。再说,有先前的丫鬟----一事后,苗褚氏觉得还是家底厚实的人家牢靠,至少不为一日三餐发愁,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穷也是一种病,更不抵抗灾祸。
郭五的态度让苗褚氏很满意,既然得到明确的答复,剩下的事就是她这个东家操心了,这边郭五有这心思,那边还不知道柳氏父女啥心思呢,俗语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也得他爷俩同意了才算。苗褚氏站起身,这是要撵人的意思,她说,你回去问问你爹娘,同意了给我的准信,不同意也给我个准信,这边她爷俩我还没问呢,我估计问题不大。郭五唯唯诺诺,出了门却是兴奋地一挥拳头,低低吼了一声,就凭苗褚氏这番话,他已把苗家庄那些惦记柳叶的人甩出一大截,傻子都知道苗家的分量,她倾向于谁谁的把握就大,大到十拿九稳,板上钉钉。
那边郭五有意,这边却不知柳家爷俩回头朝哪,剃头挑子一头热可不成事,苗褚氏决定问问柳长柱,只要柳长柱同口了,柳叶那边基本上就没障碍。苗褚氏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儿子儿媳,得到他们的一致称赞,苗褚氏决定趁热打铁,茶杯一墩就去找柳长柱。
头脑活络,见识多广的柳长柱虽说时运不济,可一旦落实了生活,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地,出来进去的样子怎么都不像一个长工。憨柱不看人,只认干活,只要柳长柱不耽误干活,他才不管他穿什么不穿什么。相比憨柱的能干,柳长柱的能干更让人生发出一种替其抱亏的心态,都觉得苗家的这个长工屈才了,因为有人看见割草的苗家的新来的长工竟然会说大鼓,那有板有眼的样子一点都不输于街上说大鼓的韩邦耀。一问才知道,柳长柱年轻的时候确实拜过师,学过一阵大鼓。苗家庄的人不知道,那是心眼活泛的柳长柱心血来潮后的义气之举,日不聊生的日子谁还会花钱寻乐,是以,出师没几天就赶集说书以期挣得几个轻巧钱的柳长柱很快地收摊走人,回到了黑土地上继续着一个农民的本分。
有了柳长柱,憨柱就搬回家住了,东家苗褚氏又给新长工柳长柱置办了一套新的铺盖,直感动地柳长柱不知说什么好,私下里又交代闺女柳叶要好好干,对得起东家的好心。
柳长柱正喂牲口,看到东家,他倾下身子点点头算是招呼,手下的活却丝毫没停。能在遥远的异乡找到这么一个好东家,柳长柱只觉得自家命好,本以为到了绝路,却偏偏又绝处逢生。
在苗家安置妥当后,柳长柱特地请了半天工,跟东家说要去敏河看看死去的女人,顺便告诉她不要担心他们爷俩。敏河来回要六七十里地,苗褚氏让柳长柱骑马去,快去快回,人还不累,谁知柳长柱竟然谢绝了东家的好意,步行去了敏河。苗褚氏从柳叶口中得知,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磕破头之后,柳长柱就再也不骑马了。
柳长柱大步流星,个半时辰就到了敏河,他从预支的工钱中花一块大洋买了四斤上好的果子去了褚大户家,适时地表示了谢意,若没有褚亚青的帮助,他爷俩说不定还在到处讨饭,更不会遇到仁义的苗东家。对于柳长柱的突然造访,褚亚青表现得极其热乎,一番客套之后,他从里间拿出一件崭新的皮袄赠予柳长柱,柳长柱哪里敢收,硬生生急出一身汗。褚亚青佯装恼怒,是不是看不上?话说到这个份上,柳长柱再不拿着显然就是不识抬举,客气了几句只好收下。褚亚青笑笑,早这样多好,哪还要费弄些话。柳长柱尴尬一笑,这礼物太贵重了。褚亚青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一个皮袄么,谁穿不是穿。
辞别褚家,柳长柱又买了一些祭品去了埋葬女人的运河沿。月余的光景,埋葬女人的地方已从淡黄变成褐黄,杨树叶子渐次落尽,覆盖了女人单薄的坟头。不远处的运河像一条细长的带子在西斜的阳光下闪着银鱼一样的光亮。这迥异于老家黑土地的景色突然让柳长柱的鼻子一酸,一连串的影像一股脑闪现,他突然产生一个疑问,这样的出逃到底值不值。假如不出来,也许女人就不会死,可是,不出来谁又能保证不死?在一路逃亡的路上,路边新起的坟头屡见不鲜,那一个个逃离的男女哪一个会知道未知的前路会有那么多的意外发生,当然,柳长柱一家也不知道,否则,宁愿守着祖辈生活的土地,死也要死在祖宗的身边。
柳长柱蹲在坟前,把东家的好,爷俩光明的未来一股脑说给了地下的女人听,他说,叶娘,你放心走吧,俺爷俩过得不孬,遇到了好人了,俺爷俩天天能见面,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东家人也好,饭食也好,你看,我都胖了一圈了,叶也比以前鲜亮多了,俺爷俩都有工钱,东家不黑心,给的工钱可不少,比咱那的多,我想,等我好好干上两年,攒些钱就买地,再盖两间小房子,那样的话俺爷俩就有家了,世道这么乱,我也不打算挪地方了,这乱世到哪都是这样,你不知道,咱闺女现在可好看了,我踅摸着等等就给她说个婆家,这村的小年轻不少,凭咱闺女的长相,差一点的人家咱都不要,你说咱闺女要是说个好人家,日子过得好,咱俩也没心事了不是,你在那千万放心,俺爷俩好着呢,我会每年都来看你,给你送钱话…..
柳长柱唠唠叨叨说了好些,他一边流泪一边说,最后他又笑了,说,我这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天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呢,安心睡吧,这钱你可劲的花,没了我再给你烧,说着,柳长柱这才点燃了火纸,在一阵微风刮起的灰烬下,他拍拍坟头的土,我走了,下次带闺女来看你。说完,柳长柱迎着深秋的斜阳踏上了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