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保长观香(2/2)
郭修谋颇为无奈地说,依着我的意思不放,人都死了,弄那些虚的干啥,三宝却不同意,他说这样也不单是为了好看,最主要是给娘家人看,怕他们闹事,你也知道五家的上吊死的。
不知不觉三根香烧到一半,金巴狗茶杯一墩就过去了。郭修谋跟了过去,他看到三根香的香灰呈弯曲状,灰白灰白,像吸过的纸烟灰,要说差别也只是粗细之分。郭修谋看着,当然他看不出什么道,他又去看金巴狗的脸,金巴狗闭着眼,一脸的虔诚肃静。郭修谋不敢插话,他知道每个行当都有每个行当的规矩,到时候自会有答案。
啥事无碍,这是金巴狗的原话。
啥事无碍固然好,但心里总是不舒服,刚埋下的新坟就被盗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也许有人会说,有人怎么了,有枪怎么了,坟子还不是被人盗了,盗了还没招,因为你不知道谁下的手。这是郭修谋憋屈的主要原因,憋屈了还不能说,这滋味不好受。
郭修谋突然想起应该问问五儿的婚配情况,三宝不让他操心,他想操也操不了,剩下的唯一愁事就是郭五,那家伙自打女人死了之后就没有过笑脸,一副世界末日的颓废,他斟酌了一下,就把五儿的情况简单一说,让金巴狗顺便也给看看。
金巴狗对着三根几近燃尽的香灰看了一会,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句郭修谋听不懂的话,最后指指香灰让郭修谋看,郭修谋哪里看得懂啊,在他眼里,那就是普通地再也不能普通的香灰,灰白的香灰落在灰白的香灰上,怎么看都是灰白。几欲燃尽的三根香只剩短短的一小截,火红的香头上边一截灰白的香灰成倒伏状歪向靠墙的方向,郭修谋看到的就是这样,这也是他之前一直不相信金巴狗观香的主要原因,就凭香灰的形状预测吉凶,那纯粹就是操蛋,跟黄雀叨卦没什么两样。
金巴狗告诉郭修谋,郭五的婚配没啥问题,秋天差不多就会有眉目,但是,务必记住一条,东南西都能找,千万不能找北边的。
不能找北边的,为啥?郭修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算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哪有那么为什么。
金巴狗看了郭修谋一眼,眼里的不满一闪而过,他笑了笑,来,喝茶。
郭修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连连夸赞好茶。
金巴狗一笑,哪有什么好茶啊,水好,山泉。
郭修谋又品了一口,咂咂,点头说,还真是,味道不一样。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郭修谋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说,你说这好茶得好水,山泉水是比俺下边庄上的水好喝,俺村的苗南拳你知道,死多少年了,他活着时好茶,可是他不用井水,也不用山泉水泡茶,偏偏用南河的水泡,我喝过几次,味道确实好,你说说,是山泉好还是河水好。
金巴狗沉吟了一下,这可不好说了,人的爱好哪有相同的,不过苗南拳好茶我也知道,其实南河的水不还是马泉的水么,山泉水好是不假,像这蛤蟆泉的水不大动,水应该活了好,活水泡茶才香么。
告别金巴狗的路上,山谷里婉转的鸟鸣让郭修谋的心情莫名地开朗起来,起初,一听说五儿媳妇的墓被盗之后,郭修谋就一个念头,闹心。甭管怎样的不喜欢这个不能生养的儿媳妇,但是总归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埋下一夜就被盗墓,传出去总是不好听。一听金巴狗说啥事无碍,郭修谋的心立马放回到了肚子里,并掏出一块大洋放到了摆放香炉的供桌上。郭修谋知道,金巴狗从不收钱,找他来观香的无不知道这个规矩,都是把钱放到香案上,以示尊敬。
还未到饭时,郭五回来了,还未进屋就把上身的衣服脱了。郭修谋笑着问,就这么热?咋样见的?郭五摇摇头,不咋样。没看上?郭修谋问。郭五摇摇头,也不是,就是没心劲,没意思。郭修谋看了郭五一眼安慰道,没看上就没看上,不行咱再说,三条腿的驴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再说吧,郭五把褂子往肩膀上一搭,我去洗个澡,说完就出去了。
午饭后没多久,三大脚后脚就上门了,她颇为懊恼的对躺在过道里的郭修谋说,你家这个五啊,叫我怎么说呢,一点笑脸没有,好像人家欠他二斗小麦,我又不能给那边说他媳妇刚死,唉,女方爹娘嫌他架子大,不理人,说等等再说,你说我能说什么?人家明明就是托词么,你说这个五呀,怎么说他好呢我给你说,那女的还真没得说,个有个,人有人,一根大辫子都长到腿腕子,啧啧,你说可惜不。
郭修谋哦了一声,随即说道,你费心了他三婶子了,没事,哪能一说就成了,还得你费心,回来我说说他,来,坐坐,说着,冲屋里喊,五娘,拿两个甜瓜来,让三妹妹解解渴,跑了大半天也不容易。
三大脚一腚拍在板凳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说,可真让保长说着了,这来回几十里,可把我累得不轻,这天也热,跟下火的样,我觉得该下雨了。
成与不成,郭修谋都得表示一下谢意,他毫不犹豫地让女人拿了一块布给三大脚,毕竟儿子郭五的媳妇还得指望人家说和。一块布把三大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这块崭新的布料说,这第一炮没成,我怪过意不去的,稍后,她胸脯一挺说,没事,五侄子的事包我身上,别的不敢说,给他找个家口可难不倒咱。
郭修谋要的就是这句话,一块布换回来的就是一个承诺,不亏。郭修谋相信三大脚的本事的同时更相信凭自家的家境跟名声,五儿媳妇进门只是迟早的事,他不由地又想起金巴狗观香的结果,秋天。秋天,夏天都快过去了,秋天不会远了。
五儿媳妇下葬的第三天,青石街逢集,郭修谋带着长工挎大孩去买马。每逢自家有事都去苗家借马,让郭修谋这个保长总是有一种求人的感觉,虽然每次苗家都表现得很爽快,而没有一丁点的不耐,别人有不如自己有,何况手里有剩余的礼金,闲着也是闲着。
郭五一听说买马,嘟囔了一句,还不如买辆洋车子呢。郭五早就对永昶的洋车子垂涎三尺,那玩意虽然要自己蹬,不如骑马来得省事,可是若论起来牛气,别看高头大马,却不如洋车子赢人,再说马不如洋车子听话,最最主要的是洋车子不吃草,只要自己不累,骑一天都没问题,青石街的刘老中医的儿子骑车子去徐州进货,当天打来回都轻松自在,要是骑马的话就没那么便宜了,中间还得喂一回草料不说,进了城还得处处留心,别伤了路人。
郭修谋没听从儿子郭五的意见,反倒把他凶了一顿,你懂啥,一辆洋车子多少钱,一匹马多少钱,洋车子除了骑着赶集上店还能干什么,马的用处多了,能骑能干活,耕地拉脚,拉耩子耙地,哪样活不管?嘁,还买洋车子,有马骑就不错了,庄户人家的,你四下里打听打听,谁家不入路不买马买洋车子,你要是学苗永昶那样我就给你买。
郭五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提议竟然招来老爹的一顿数落,他撇撇嘴,不买就不买呗,我才骑几回。
郭修谋突然来气了,你才骑几回,你骑一回也是骑,你不说我都不想提的,大勇咋死的?啊,这又说才骑几回了。
郭五一下子闷缸了,侄子的死他愧疚了很久,若不是他执意试试苗家的大马,侄子不会被马踢死。虽说像别人劝说的那样,那是他的命,可是郭五总觉得侄子的死跟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