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娘家闹事(1/1)
忧的是怎么跟儿媳妇的娘家人交代。人死在郭家,是不是郭家的原因郭家都脱不了干系,毕竟一个大活人嫁过来好好的,不是意外,亦不是患病,而且是这么一种极端的方式上吊自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婆家受了虐待,否则谁会平白无故的走上这条绝路。
思谋良久,权衡利弊后,郭修谋决定风风光光把儿媳妇殡了,一来堵堵人家的嘴,二来也让外人看看自家的威势,以便以后有利于郭五的再娶。主意打定后,郭修谋亲自去了几个老执家,请他们帮忙操持儿媳妇的丧事。
看好日子就要去儿媳妇的娘家送信,这个出力不讨好的事谁都唯恐避之不及,无奈之下,郭修谋只好让儿子郭五亲自去。郭五怕挨揍,不愿意去,最后在郭修谋的威逼利诱下,这才不情愿的去了,果真没超出一般人的估算,郭五头上挂花回来的。
离岳父家越近,郭五的心就咚咚的厉害,迈出的步子也就越发的沉重。可是再沉重也得走,这是迈不过去的坎,躲都躲不了。临近庄子,郭五摸一把脸上的汗,牙一咬,随它去,是死是活屌朝上,迈开大步一脸悲戚地进了村子。
三木匠的手艺好,人缘也不差,所以经常有人来串门。农闲时节,三木匠就安心地做他的木匠活,有人定制就赶工定制的家具,没人定制就打些寻常的桌椅板凳,攒够一批拿到街上去卖。郭五进门的时候三木匠正歇着喝茶,几个习惯了热闹的邻居围坐在树下闲侃,顺便也蹭一碗不花钱的大把抓茶。
三木匠一听说最疼爱的闺女上吊死了,他二话没说,摸起斧子就冲郭五劈过来,那疯狂的架势大有不把郭五劈成八块誓不罢休的凶狠,任谁看了都害怕,若不是几个人拉着,非得把郭五劈开花不可。一路上郭五就设想了种种不利于自己的结局,但是岳父盛怒之下摸斧子要劈了他的凶狠还是吓了他一跳,他当初设想的最糟糕的结果顶多就是挨几脚,或者几巴掌,他没想到五十多岁的岳父竟然还是火爆脾气,要劈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跑,郭五按照临行时爹交代的那样,噗通一声跪下了,一副任你打骂的悲壮表情。
几个老执商定后一致认为,送信的任务非郭五莫属,换一个生眼生色的人去,说不定会火上浇油,反而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郭五去,态度端正些谦卑些,谅女方娘家也不会太过火,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男方有错,认打认罚,抱定这样的态度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说不定娘家一心软提前把火消了,到出殡那日反倒没事了。郭修谋也是这样的想法,同时也私下交代郭五怎么说,怎么做,为了把事情了掉,宁可挨几巴掌也无妨。郭五知道自己逃不脱,再怎么说,自己毕竟是死者的男人,媳妇上吊死了,怨不怨他,他都得承担一部分责任,这话到哪里都说的上数,任凭你怎么抵赖或者推脱都没用,打官司都打不赢。
儿媳妇死后,郭修谋想了又想,最后对外的说法就是儿媳妇自知不能生养,愧对郭家,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去女方娘家当然不能这么说,可怎么说也颇费了不少脑筋,最后郭修谋交代郭五,把儿媳妇上吊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说话重了,儿媳妇一时想不开就上吊了。我不就是说了她两句么,谁知道她一时想不开,怨我,怨我这个老公公想抱孙子心切,可是我也是为你们好啊,你看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哪个没有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问题是三年了还没动静,你说谁能不急?这是郭修谋针对儿媳妇上吊的原因对外边的说辞,当着儿子郭五的面又重复了一遍。
郭五跪着,哭着,还一个劲搧自己的脸,边搧边检讨自己的过错。郭五悔恨加自虐的表现让三木匠就不好再动手了,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了一下,突然又大哭起来。一辈子养了六个儿女,唯独三闺女最令三木匠省心,本以为嫁了个好人家,谁料到嫁过去三年竟然上吊死了,这事搁谁身上也受不了,三木匠哭得那个恸啊,半月前还爹爹地喊着,给他买了一顶时髦的草帽的三闺女突然没了,怎能不令他伤心欲绝。哭了一会,他突然止住了,抬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问三妮咋死的?
是啊,三妮咋死的,这也是几个邻居急于知道的答案。郭五就按照临来前老爹交代的哭着说了一遍,末了又说,我爹就是嫌我们成家三年了没孩子,说了两句重话,谁知道,呜呜呜。众人明白了,三妮的死根子上还在没有孩子上。三妮没能生养,这在娘家的村子人尽皆知,三木匠的女人到处寻方子的事迹瞒也瞒不住,干脆就说替三闺女寻的,顺带着一通感慨,把女人嫁过去的好日子跟不能生养的苦楚又倾诉了一遍。郭五这样一讲,众人顿时觉得合情合理,就连老岳父三木匠也无话可说,只拍着大腿连说三妮糊涂。
郭五回来后把情况一说,众人都觉得娘家人闹事的可能几近于无,就都放了心,开始按部就班地准备出殡的各项事务。郭修谋松了一口气,以一个死去儿媳妇的公公的身份端坐于堂屋,接受了一波又一波的同情和安慰。苗家庄的白事历来是郭修谋当大老执,可是自家儿媳妇出殡,郭修谋就不能再当大老执了,他把请到的老执聚齐到一起,暗示这样的丧事非同寻常,态度谦恭地恳请大家帮帮忙。有人觉得保长郭修谋过虑了,人又不是郭家害死的,也不是虐待死的,自己上吊死的,又是因为不能生养,按说跟郭家没多大的关系。
郭五媳妇出殡的头天傍晚,媳妇的娘家人乌压压地到了村头。令苗家庄的人吃惊的是来的人之多超出想象,有好事的人暗地里数了数,娘家人大人小孩加起来不下三百口子。消息传到郭修谋的耳朵,他大吃一惊,随即觉得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他仔细捋了一下儿媳妇死后自家的应对方法,自认为无误后,他对跑得一头大汗的本家侄子丰收说,不怕,不怕,不就是人多些么,咱能管起饭。话音刚落,老周进来了,问郭修谋咋办?老周看到娘家人的阵势后,根据执事多年的经验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娘家人有可能闹事,明证就是来人之多超出想象,因为郭五曾经斩钉截铁地保证,娘家人的近门没有几家。
当初郭五去丈母娘家报丧回来后,几个老执一致认为娘家人不会闹事,事情在那明摆着,三妮的死是自找的,跟郭家无关,再说就是大闹一通又有何用,人是不能复生。抱着这样想法的老执不是一个两个,甚至都包括老周。老周想当然地认为,就凭郭家如日中天的威势,女方娘家也不会肆无忌惮地闹事,毕竟有些时候有些事要用实力说话。
郭五跪在老岳父跟前,哭着把家里有关厚葬媳妇的打算说了,末了问岳父还有什么要求,悲伤的三木匠涕泪纵横,好半天才说,人都死了,还什么要求不要求的,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你们看着办吧。
看着办其实并不好办,郭修谋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同时也是为了显摆一下家世,决定给死去的五儿媳妇办一场体面的丧礼。在他的首肯下,没多久,一口硕大的棺材拉进了郭家厚重的大门里面。看过的人都啧啧咂嘴,尤其是一些年岁大的老人,眼睛里简直喷出火来,若是死后能占这样一副好棺材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还有好事者暗暗比对多日前老四的棺材,两厢一对比,老四的棺材就不值一提了。
从岳父家回来后,郭修谋爷俩商量了半天,就丧事的规模及宴请的宾客的数目大概做了推算,在得到郭五岳父家不超过十桌的的答复后,老谋深算的郭修谋按照原计划多算了五桌,以他多年执事的经验,这样非正常死亡的丧事往往会超出预估,放五桌的量怎么都不为过,他见证过主家临时抓瞎的狼狈,未雨绸缪地希望避开那样的不堪。
喇叭号子跟着郭五在老周的引领下去了村头迎接娘家人了,郭修谋沉稳地坐在堂屋里,脑子里想的却是娘家人会不会闹事。儿媳妇倒头后没多久,郭修谋召集本家户族吃了顿饭,席间交代那些青壮小伙子,到时候机灵些,以防娘家人闹事。散席前,郭修谋又提醒说,这事最好无风无火过去,若是真的娘家人闹事,我不好看,你们也不好看,咱整个郭家门更不好看。喝了些酒的强壮小伙子个个胸脯拍得山响,赌咒发誓一定会齐心协力帮助老五渡过难关。有了那些青壮小子的帮衬,郭修谋料定多方翻不了多大的浪,是以,喇叭号子在村头响了好久她也没当回事。
喇叭号子在前,郭五神情哀戚地跟在后边来到村头。按照常理,寒暄几句,娘家人即可跟着进村吊唁,谁曾想三木匠竟然以郭五不披麻戴孝拒绝进村。这事就炸锅了,老周陪着小心解释了半天也不顶用,三木匠依然一脸的坚定表情,回说道,我一个活生生的闺女死了,上吊死的,他披麻戴孝还不应该?若是病死的,我二话不说。老周为难地说,自古以来没有给媳妇披麻戴孝的道理啊。跟在三木匠后边的一个中年汉子说到,道理就从咱这改,不给我侄女披麻戴孝咱就不进村。
听说娘家人不肯进村,反倒提出无理过分的要求时,郭修谋噌一下站了起来,大叫道,还有这样的混账想法,裂熊,来就来,不来拉倒,人该埋还是埋,我就不信死了王屠夫就吃不上活毛猪了。老秀才劝说道,别急别急,慢慢来,弄僵了不好。郭修谋颓然坐到椅子上,为刚才的失态遮掩说,这不是欺人太甚么,我也是说气话,听您老的,你说咋办。
因为男方过错女方娘家闹事的例子举不胜举,甚至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整治法子难为男方,并以此为借口闹事,借以出气,或者消贬男方。郭修谋亲自见证的就有苗家庄的润生媳妇那次,娘家人竟然要求润生打一副香椿木的棺材。娘啊,听闻要一副香椿木的棺材,听者无不瞠目结舌,这要求还是第一次听说,谁都知道香椿木长不大,搜集整个石楼山套里的所有香椿木也难以凑齐一副棺材的料,要香椿木的棺材纯粹就是难为人。这事可难倒了以郭修谋为首的一帮老执们,最后人托人脸托脸,才让女方娘家松了口,香椿木的棺材改成柏木的。那事之所以让郭修谋记忆犹新,全赖于每年春天香椿下来时,郭修谋每次吃到香椿拌豆腐总会想起润生媳妇丧事时的那一出。
郭修谋自信五儿媳妇的棺材娘家人说不出二话来,六六天同的大棺材不说苗家庄没有,就是整个石楼山套都极其罕见,更何况用在一个上吊的女人身上。至于纸扎的祭品更不在话下,齐全的很,甚至还有一对金童玉女,以便到了阴间供她使用。凡是郭修谋能想到的都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他想不到的,也在别人的提示下增添了,至于席地,则是山南有名的马一勺,标准十个大碗。郭修谋自诩这场丧事不敢说冠绝整个石楼山套,但是放在整个青石镇也是不多见的,谁也没曾料到娘家人不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硬件上找茬,而是另辟蹊径,以郭五不披麻戴孝为借口不进村,这是明显的吹土找裂缝,故意的。
老秀才也没好招。经历几十年大大小小的白事,不光郭修谋没遇到这样奇葩的要求,就是大他许多年岁的老秀才也没遇到过。老秀才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了半晌,又摇摇头,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郭修谋除了干生气脑子也没闲着,可是任凭他怎么转动脑筋,也没想出个周全的法子。在他看来,娘家人这是明显的找事,赤裸裸的打脸,目的就是让他郭修谋难堪,自此在苗家庄,乃至整个青石镇都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