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天工城的门道(2/2)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传统炼器之道,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陈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敬意:“兼容并蓄,博采众长,方是大道。凰老弟既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无需全盘否定前人足迹。天工城的传统与你的创新,未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凰天极怔了怔,旋即展颜一笑:“陈兄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重归明朗。
“说了这么多,其实关键就一句,天工城水深,但有我凰天极带路,保准不让陈兄一家踩坑。炼器材料的事包在我身上,狙击枪的改造咱们慢慢琢磨。至于千炉夜——”
他算了算时间,眼睛一亮:“上一届千炉夜是二十七年前,距离下一届还有三年。咱们既可以直接在天工城停留三年,也或者从玄金域反回天云荒域,届时以陈兄的见识、嫂夫人的修为、加上炼制成功后的神枪,咱们也去亮个相,震震那帮老古板!”
陈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到时候天极叔叔的枪一定能拿第一名!”
“第一名不敢想,能进前百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凰天极哈哈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若真能挤进千炉夜的正席,让我老爹在泫金岛远远知道,嘿嘿……”
他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憧憬笑容,显然已经开始脑补自己衣锦还乡、震碎长辈眼镜的画面。
姜然抿唇轻笑,陈墨摇头失笑,陈烁则凑到凰天极身边,兴致勃勃地追问起天工城的其他趣事。
虚空楼船继续前行,银白色的流光划破云海,朝着天工城的方向平稳飞遁。
玉桌旁,茶酒未凉,欢声笑语在甲板上回荡。而在这轻松氛围之下,关于那座百工圣地的轮廓,正在凰天极的讲述中,一点点变得清晰、鲜活。
——城中有高塔林立,塔尖常年燃着不灭的地火,那是天工阁的标志。
——城下有纵横交错的地宫,埋藏着历代炼器师失败的废品与未竟的执念,传言地宫最深处封印着一件异界“不该存在于世的禁忌之作”。
——城东的坊市专供外来客商,在那里可以用炼器成品换材料,也可以用材料换成品,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权衡与算计。
——城北则是炼器师的聚居区,从学徒蜗居的窄小单间,到宗师独占的整条地火脉,阶层的鸿沟赤裸而分明。
凰天极如数家珍,将他在天工城游历时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挫败与惊艳,一点一滴铺陈开来。
陈墨静静听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他心中已在盘算:此去天工城,除了协助凰天极搜集材料、研究枪械改造,或许也能为奇物阁拓展一条新的货源渠道。地球物资在望仙城已经打开了市场,但若能在天工城找到懂得欣赏“非灵力机械造物”的炼器师,甚至达成长期合作,那将是一笔更大的财富。
况且,天工城既是百工圣地,必然汇聚了来自各域的炼器奇才与珍稀材料。龙族传承中关于龙纹密匙的线索,或许也能在那里寻到蛛丝马迹。
此行玄金域是主要目标,但途经天工城的这段插曲,未必不能成为意外的收获。
姜然似乎感知到丈夫的思绪,悄悄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陈墨回握,微微一笑。
凰天极结束了对天工城万器巷某位神秘材料贩子的详细描述,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陈兄,嫂夫人,关于天工城,我这一时半刻也只能说起这么多了。等到了地方,你们亲眼看一看,比我说的强十倍。”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道:“不过有一句话,小弟必须提前说清楚——无论天工阁对外的姿态多傲慢,无论万器巷的水多浑,那都是一座真正尊重技艺的城池。在那里,只要你的作品足够惊艳,哪怕是毫无背景的散修,也能赢得宗师们的颔首。”
“这是我百年前那次失败后,一位评审老匠人对我说的话。我记到现在。”
陈墨点头,将这沉甸甸的评语收入心底。
楼船继续前行,载着四人与满舱期待,驶向那座炉火永不熄灭的百工圣地。
——而圣地之前,还有漫长的旅途,以及旅途上即将发生的、难以预料的种种际遇。
天色渐晚,陈烁趴在玉桌边沿打起了哈欠。姜然轻牵起儿子,向凰天极道了声“失陪”,带着陈烁回舱室休息。
甲板上只剩下陈墨与凰天极。
夜风清凉,星光在云海之上格外澄澈。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捧着酒杯,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属于某座不知名仙城的零星灯火。
良久,凰天极忽然开口,声音比白日低了几分。
“陈兄,说句实话。其实这次去天工城,我有点怕。”
陈墨侧首看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
凰天极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怕什么?怕再一次考不过匠籍,怕发现那疯老头根本没有炼成新合金,怕自己研究了这么多年的新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更怕真的成功了,拿给老爹看,他依旧只会皱着眉头说:玩物丧志。”
夜风拂过甲板,带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陈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凰老弟,你可知道,在我家乡,有种技艺创新叫发明。”
凰天极抬起头。
“发明者的一生,往往是这样度过的,二十岁时,提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所有人说这是异端邪说。”
“三十岁时,做出粗糙的样品,有人说这东西有什么用?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到四十岁时,改良出实用的成品,开始有人好奇围观,甚至是询问购买。”
“而五十岁时,技术成熟开始大范围普及,曾经反对他的人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就知道一定会成功。”
陈墨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你现在,在哪个阶段?”
凰天极怔怔地听着,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二十岁,还在被骂异端的阶段。”
“那就对了。”
陈墨举起酒杯,与凰天极手中的酒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异类道路走到底,就是新道途。”
凰天极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微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从桌上又取出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大半。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楼船向着天工城的方向,继续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