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金奖章(六)(2/2)
她放下手机。
窗外是五月北京的晴天,杨絮飘得差不多了,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她重新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
“4月20号。”
“肺癌,拖了六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师姐,你怎么了?”
她没回。
4月20号。
三天后。
她从深圳回到北京的第三天。
他在深圳送走父亲,没有告诉她。
她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
“晚晚?”
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很安静。
“你在哪?”
“在家。”
“深圳那个家?”
“……嗯。”
她沉默了几秒。
“你爸的事,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刚回北京,”他的声音很轻,“工作积压很多。”
他顿了一下。
“而且……”
他没说下去。
她也没问。
沉默像一条河,隔着两千公里的电话线。
“周慕辰。”她开口。
“嗯。”
“你现在想见我吗?”
他没回答。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想。”
她挂断电话。
打开订票软件。
北京—深圳,5月22日,CA1307。
座位12A。
她把截图发给他。
三秒后,他的回复:
“我去接你。”
08
2026年5月22日,深圳宝安机场。
苏晚禾走出到达口。
他站在接机人群里。
穿着那件灰色风衣,头发剪得更短了,鬓角的白发几乎看不见。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雏菊。
是白色的马蹄莲。
她走过去。
他把花递过来。
“花店老板说,这个寓意……”
他顿了顿。
“算了,不重要。”
她接过花。
“什么寓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
“纯洁。”他说,“还有——”
他停了一下。
“重生。”
她低头看着那束马蹄莲。
花瓣洁白,花蕊嫩黄,根茎用湿棉花包着。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到达大厅,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流。
广播在播报下一趟航班的行李转盘号。
他忽然开口:
“晚晚。”
她抬头。
“我爸走之前,”他说,“清醒过几分钟。”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拉着我的手,说……”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那个女同学,还在等你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不是她在等我。”
“是我在等她。”
“她没说过会来,也没说过会原谅。”
“但我在等。”
他笑了一下。
“等多少年都行。”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她抱着那束马蹄莲,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很久。
她说:
“你住在固戍是吧。”
他愣了一下。
“带我看看。”
09
固戍一路。
城中村的巷子比想象中窄,两边的出租楼挨得很近,楼间距只够一个人撑伞通过。
他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偶尔从屋檐滴落的雨水。
四楼,尽头。
他打开门。
三十二寸的屋子,比她想象中整洁。
单人床,书桌,衣柜,窗台上一盆绿萝。
没有多余的家具。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她走过去。
相框里没有照片。
是一张银行卡。
中国银行,普通储蓄卡。
卡背朝外,透明卡套里,字迹清晰:
苏晚禾
她拿起那个相框。
他把头转向窗外。
绿萝的新藤已经爬满了半面墙,他做了三个竹支架,让藤蔓绕成拱门的形状。
“今年长太快了。”他说,“再不修剪要爬满整间屋。”
她把相框放回去。
转过身。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城中村午后的光,从窄巷漏进来,把他剪成一道瘦长的影子。
“周慕辰。”
他转过身。
她看着他。
六年前那间地下室,十五瓦的灯泡,八十厘米宽的床,关不严的窗。
六年后这间出租屋,窗台有绿萝,书桌有卡,领口有那条银色的钥匙。
他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又染黑。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看她的方式——专注,小心,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那盆绿萝,”她说,“要换盆了。”
他没反应过来。
“根系长满了,”她说,“再不换,会闷根。”
他愣愣地看着她。
“你有大一点的盆吗?”
他摇头。
“那去买。”她说。
她拿起门边的伞。
他站在原地。
“晚晚。”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回头。
“你……”他顿了一下,“你是说……”
她没有回答。
她把门推开,站在走廊里。
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把城中村的铁皮顶棚敲出温柔的声响。
“走不走?”她说。
他快步跟上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固戍一路的花店买了一个陶土花盆,直径二十五公分,米白色。
他抱着花盆,她撑着伞。
雨小了一点,从伞沿滴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
回到出租屋,他把绿萝从旧盆里移出来。
根系果然长满了。
她蹲在旁边,帮他扶着花茎。
他一点一点理顺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把旧土抖落,填入新土。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沾满泥土。
她把水瓶递过去。
他浇水。
水从陶盆底部渗出来,沿着窗台边缘流成一道细细的线。
绿萝的新叶在雨中微微摇晃。
10
2026年6月1日。
华清大学,第六教学楼。
苏晚禾的“极端环境材料”第一课。
教室里坐满了人。
她站在讲台上,投影幕布上是第一张PPT:
课程简介
主讲人:苏晚禾
华科院研究员、华清大学兼职教授
她翻到第二页。
第一章:材料的极限与边界
她开口:
“这门课的第一节,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最后排。
“你们为什么选择材料学?”
沉默了几秒。
一个男生举手:“就业前景好。”
哄笑。
另一个女生:“我爸妈选的。”
更大声的哄笑。
她等笑声平息。
“还有吗?”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慢慢举手。
“我……”
她顿了一下。
“我想做出点东西来。有用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下来。
苏晚禾看着她。
“叫什么名字?”
“徐知意,博一。”
她点头。
“徐知意同学,”她说,“这个问题,你可以用接下来三年回答自己。”
她翻到下一页PPT。
窗外是六月初夏的阳光,把梧桐叶子晒成透明的绿。
她开始讲课。
课间休息,她站在窗边喝水。
手机震了一下。
周慕辰:
“课上了吗?”
她回:
“第一节刚结束。”
他秒回: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我在华清西门。”
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
“来北京出差。”
“顺路。”
她走到窗边。
从六教六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西门的车流。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个人。
她只看见阳光把校门口的石柱染成暖金色。
她收起手机。
回到讲台。
“我们继续。”
下午四点,课程结束。
她走出教学楼。
他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
手里捧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她,走过来。
“路过五道口,”他把纸袋递给她,“那家韩式烤肉,说疫情期间关了半年,去年又开了。”
他顿了顿。
“我打包了一份五花肉,凉了,你将就吃。”
她接过纸袋。
打开。
白色塑料盒,片好的五花肉,底下铺一层生菜。
还有一小盒蘸料。
她站在老槐树下,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片肉。
凉了。
油脂凝成薄薄的白霜。
她吃完了。
他把空盒子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我下午四点半的火车,”他说,“回深圳。”
她看着他。
“下个月,”她说,“我要去剑桥。”
他点头。
“访学延期了,还要待半年。”
他继续点头。
“那边冬天冷,”他说,“暖水袋带了吗?”
“带了。”
“羊毛袜呢?”
“买了新的。”
他不再问了。
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那我先走了。”他说。
他转身。
“周慕辰。”
他停住。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条项链,”她说,“你好好保管。”
他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隔着五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细碎的槐树影。
“好。”他说。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他笑了。
“等你来收。”
尾声·2027
2027年2月,深圳。
宝安区,固戍一路。
那间出租屋的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新换了盆,直径三十五公分,陶土色,盆底垫着透气的碎瓦片。
窗边多了一个书架。
书架上没有几本书。
只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依然是一张银行卡。
卡背朝外。
旁边放着另一张卡。
中国银行,普通储蓄卡。
卡面贴着便签纸,蓝色圆珠笔,字迹很轻:
“尾号9732
余额:-1700元
状态:待赎回”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晚晚。
他接起来。
“周慕辰。”
她的声音从两千公里外传来,带着剑桥冬日的清冽。
“你那个出租屋,”她说,“绿萝是不是又长满了?”
他看向窗台。
藤蔓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快了。”他说。
“那你买个新盆。”她说。
他顿了一下。
“大的还是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隔着电话线,像很远很远的风铃。
“你说呢?”
他把手机贴紧耳朵。
窗台上,绿萝的新藤正探出卷须,向着窗外的阳光。
2027年2月14日,深圳无雪。
阳光从窄巷漏进来,把这间三十二寸的出租屋,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站在窗前,攥着那条银色的钥匙坠子。
等着他的押金,被赎回去的那天。
“番外·完”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