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消亡(1/1)
北域落霜镇的黄昏,总裹着一层温软的橘色霞光,像融化的蜜糖泼洒在青灰的屋瓦与枯黄的田埂上。镇西头的农夫王二扛着锄头往家走,裤脚沾着湿润的泥土,肩头落着几片卷边的枯叶,远远就看见自家矮屋顶飘起的袅袅炊烟,绵密的白气缠上橘色霞光,混着玉米粥的甜香漫过竹篱笆,在晚风里轻轻晃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五岁的儿子王小牛正举着个雕得粗糙的木小狗,颠颠地扑过来,小脸上沾着细碎的木屑,眼睛亮得像浸了霞光:“爹!你看我雕的,像不像后山那只大黄狗!”
灶房里的油灯泛着暖黄光晕,把土墙映得格外柔和。妻子李秀兰正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出来,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眉眼弯得像檐角的月牙:“快洗手吃饭,粥刚熬好,就等你了。”桌上摆着一碟腌得透亮的青菜、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虽简单却透着扎实的烟火气。王小牛扒着桌边,小心翼翼把木小狗放在碗旁,还特意摆成抬头“看”着馒头的模样,像在让它陪着自己吃饭。王二擦了擦手上的泥污,伸手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油灯的光落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颀长,叠在土墙上,安稳又和睦。
暮色刚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墨色吞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咚咚咚”,节奏缓慢而滞涩,像枯木敲在木门上,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王二疑惑起身开门——落霜镇入夜后极少有人串门,尤其是镇西头住户稀疏,多是僻静的农家。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像冰锥扎进皮肉,瞬间吹散了屋内飘出的粥香与暖意。门外立着一道黑袍身影,兜帽压得极低,遮去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下颌,周身黑袍似能吸尽周遭光线,连门边油灯的暖光都绕着他暗沉下去,脚下的地面竟似结了一层薄霜。
“施主,赶路途经贵地,天色已晚,可否借宿一晚?”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指尖递过一小块沉甸甸的金子,金光在浓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衬得他的指尖愈发苍白。王二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向屋内的妻子,李秀兰脸上的温柔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落霜镇人虽淳朴,却也难抵这一小块金子的诱惑,更何况对方只是借宿一晚,柴房本就空着。“进来吧,柴房在西边,我给你拿床旧被褥。”
黑袍人微微颔首,迈步进门时,黑袍下摆扫过木门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灰黑气丝,像毒蛇般贴着地面窜动,转瞬便隐入泥土,不留半点痕迹。王小牛忽然浑身一僵,紧紧缩到王二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爹,他好冷……像后山的冰窖……”王二拍了拍儿子的背,只当是孩子年纪小、感官敏感,笑着安抚了两句,没放在心上。可他没看见,黑袍人转身走向柴房时,兜帽下的阴影里,掠过一丝冷幽幽的光,精准落在王小牛攥着木小狗的手上,带着贪婪与诡异。
入夜后,万籁俱寂,只有晚风穿过竹篱笆的轻响,伴着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王二一家早已睡熟,屋内的油灯燃到半夜,忽然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整个屋子。片刻后,柴房方向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布料摩擦干草,紧接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正屋。凄厉的女人尖叫骤然划破夜空,李秀兰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你是谁?别过来!”紧接着是王二愤怒又慌张的吼声:“孽障!离我妻儿远点!”随后便是孩子惊恐的哭喊:“爹!娘!我怕!”陶罐摔碎的脆响、桌椅倾倒的撞击声杂乱交织,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炷香,便戛然而止。落霜镇重归死寂,只剩风穿过空荡院落的呜咽,像冤魂在低声啜泣。
天刚蒙蒙亮,晨霜裹着寒气覆盖了整个小镇,隔壁的张老太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窝头,踩着霜花来喊李秀兰一起吃早饭。刚到王二家门口,就发现竹院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吱呀晃动。她心里咯噔一下,低声呢喃:“这门怎么没关?二娃子家向来仔细……”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腥气里混着残留的玉米粥甜香,诡异又刺鼻。张老太踉跄着后退半步,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喊:“二娃子?秀兰?你们在吗?”屋内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她抬手敲了敲卧室门,门板冰凉刺骨,敲下去的声响空洞沉闷,她越敲越慌,带着哭腔自语:“别出事啊……老天爷,可千万别出事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王二老父亲耳中。老爷子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赶来,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凌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对着卧室门嘶吼:“二娃!秀兰!爹来了!你们快开门啊!”门内依旧毫无应答,老爷子急得直跺脚,拐杖敲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转头对着镇上大喊:“捕快!快来人啊!我家二娃出事了!”捕头李三带着两个捕快匆匆赶来,腰间长刀撞击腰牌的脆响,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鼻尖萦绕着血腥味,李三眉头紧锁,对着木门狠狠踹开——“哐当”一声,血污尘土扬起,屋内惨状映入眼帘。年轻捕快吓得踉跄后退,拽着李三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头、头!这……这伤口太怪了!哪有人杀人能弄出这么整齐的洞?这不是人干的吧!”
李三蹲下身探了探王二的颈动脉,冰凉触感让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冰冷却难掩凝重,呵斥道:“慌什么!先稳住心神!”他看向疯癫的王小牛,试图问话:“孩子,告诉伯伯,昨晚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了你爹娘?”王小牛只是蜷缩着发抖,嘴里反复念叨:“黑袍……冷……木狗……别抓我……”李三见状,只能草草定论:“看样子是邪祟作祟,先把孩子锁去镇公所,尸体就地掩埋,不许乱传,免得人心惶惶。”一旁帮忙的镇民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邪祟?那岂不是要把我们都害了?”李三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闭嘴,脸色惨白地低下头。
没人敢质疑捕头的话,也没人敢深究那个血字“里”的含义。下葬那天,落霜镇飘着细密的冷雨,阴冷的风卷着雨丝,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往日里热闹的乡间小路,如今只剩寥寥几个送葬的人,脚步沉重,低着头不敢说话。王二的老父亲拄着拐杖,蹲在坟前老泪纵横,哽咽着念叨:“二娃啊……你走得不明不白,爹对不起你……”一旁帮忙的镇民互相搀扶着,小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这血案太邪门了,以后夜里可不敢出门了。”“那黑袍人到底是谁?会不会还在镇里?”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屋内的油灯再没敢亮到深夜,连狗吠声都变得稀疏。没人注意到,王二家柴房的角落,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灰黑气丝,正顺着门缝缓缓渗出去,像毒蛇般缠上隔壁张老太家的门槛,转瞬便隐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