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夜宴（2/2）

此刻，他想叫停，想打断，想让王安民闭嘴，想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拖下去。

可他是皇帝。

在百官面前，在元宵盛宴之上，他刚说完要秉公持正，要严惩贪腐，要广开言路。

此刻若是阻止，便是心虚，便是护短，便是出尔反尔。

骑虎难下，已是极致。

李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闷得发慌，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能强压着怒火与悔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干涩：

“……朕，恕你无罪。你说。”

“臣，遵旨。”

王安民叩首，再起身时，目光坦荡，声音平静，却如同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满殿人的心上：

“圣上，臣方才所言，衡王、崇王二人侵占田产，勾结乡绅，在圣上眼中，或许已是罪大恶极。”

“可圣上可知，在臣查到的人之中，此二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另有两人，私占挂名田产之多，以权谋私之甚，损国家公利，肥一己之家，比起衡、崇二王，不知严重多少倍。”

殿内死寂一片。

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这宫宴，来错了。当初，真该请假。

李华指尖冰凉，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

“……何人？”

王安民平视御座，一字一顿，清晰开口：

“其一，便是已故圣昭太后。”

“太后生前，名下挂名田产不计其数，遍布川蜀州，数量惊人。更甚者，太后还遣人暗中放高利贷，驴打滚、印子钱，盘剥百姓，与民争利，所得钱财，尽数流入太后私库，外人不知，王府上下，却讳莫如深。”

这话如同惊雷，在大殿之中轰然炸开。

百官吓得浑身一僵，连头都不敢再抬。

弹劾藩王已是惊天，如今，竟直接弹劾已故太后！

这哪里是不合时宜，这是要掀翻紫禁城！

李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至极。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惊怒、难堪、羞恼。

太后，是他的母亲，是他心中最敬重之人。他其实知道印子钱的事，

但让他崩溃的是——

王安民竟然在满朝文武面前，把这件事，赤裸裸地掀了出来。

他这个皇帝，颜面扫地。

李华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喝止，想怒斥，想杀人。

可他有言在先，恕其无罪。

君无戏言。

王安民却仿佛看不见皇帝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圣上，臣说了两人。”

“那圣上可知，这天下间，挂名田产最多、私藏最厚、无人敢查、无人敢言之人……是谁？”

李华闭上眼。

那一刻，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他知道，自己今日，犯下了一个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大错。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带着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谁？”

王安民猛地抬起头。

目光不再躲闪，不再低垂，而是直视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的皇帝李华。

在满殿死寂、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和殿中。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坚定、震耳欲聋：

“那便是——圣上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