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顿悟之时:一场秋雨(1/2)
小刘宴席上那场无声的顿悟,像一颗投入林小风心湖深处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涌不息。他闭门三日,将弟子那道“一念之差”的菜在脑海中反复拆解、品味、追溯。刀锋接触食材时的角度变化,火候在那一瞬间的微妙调整,甚至弟子眼神从犹豫到坚定那一刹那的呼吸频率——所有细节被无限放大,在意识中重新构建。
“心念动,则万物皆动……”
这念头起初如雾中远山,影影绰绰。但随着林小风日夜咀嚼,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几乎成为他精神世界里一座需要攀越的山峰。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深秋终于用一场雨宣告了自己的彻底降临。
从子夜时分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声便从远方漫卷而来,起初细密如丝,渐渐绵长如诉。雨水不疾不徐地笼罩了整个帝都,洗刷着这座古老城池最后的燥热。屋檐、青瓦、石板路、梧桐叶——万物都在雨中发出各自的回响,交织成一首天地共作的秋日长诗。
林小风没有去学院。那份即将到来的明悟,需要更贴近土地的土壤才能生根。
他搬了一把老旧的竹椅——椅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几处竹节处还留有修补的痕迹——坐在“喷香小炒”老店的后院屋檐下。这里没有学院书房的雅致,却有他最熟悉的烟火根基。
后院不大,布局随意得近乎潦草。角落那丛芭蕉倒是长得恣意,阔大的叶片在雨水中低垂着,又忽然弹起,将积蓄的雨水“哗啦”一声倾倒而下,随即又继续承接新的雨滴。“噗嗒、噗嗒”,那种带着植物纤维弹性的闷响,比任何精致乐器都更真实,更接近土地的心跳。
青石地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此刻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雨点落下时,先是在水面点出一个个完美的小坑,随即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与涟漪相遇,交融,消散,又新生。院子中央那口老井的石沿已经湿透,深色的水渍向上蔓延,像在呼吸。
老爹从店里探出头,看见林小风只穿着单衣坐在雨幕边缘,眉头皱成了疙瘩。他没说话,转身进去,窸窸窣窣翻找一阵,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薄毯出来。
“秋雨凉骨。”老爹只说了三个字,把毯子抖开,盖在林小风膝上。毯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樟木的香气,是去年收进柜子前仔细熏过的。
他自己则拖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里边——既在屋檐下,又离林小风不远。面前生起一个小泥炉,红泥烧制的炉身已经裂纹密布,里面炭火却烧得正旺。炉上坐着一把同样年岁的粗陶壶,壶嘴“吱吱”地喷着白气,里面煮的是最便宜的茶梗,水一沸,那种粗糙的、带着微苦的茶香便弥漫开来,与雨水的清冽、泥土的腥润混在一起。
隔着雨帘,可以看见隔壁厨艺学院教学楼的窗户。那是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红砖墙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静。二楼最东侧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是几个家境普通却格外用功的低年级学生,趁雨天不便外出,央了值班老师开放练习室,正反复磨炼最基础的刀工。
“笃、笃、笃……”
切萝卜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节奏起初有些凌乱,渐渐变得平稳。偶尔会停下一阵,大概是老师在指点什么,然后那“笃笃”声又响起,比之前更从容些。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像心跳,像计时,像这秋雨世界里另一条生生不息的脉搏。
雨声。芭蕉声。煮茶声。切菜声。
林小风裹着薄毯,整个身体向后靠在竹椅上,竹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没有闭眼冥想,也没有刻意“感受天地”。他只是让自己完全地、毫无防备地沉浸在这个秋雨的早晨里。
目光空茫地落在院中。看雨线如何从屋檐瓦当下垂落,起初是一颗颗分明的水珠,在下坠途中连成晶莹的丝线,最终在青石上溅碎成更小的水花。看芭蕉叶如何承雨——叶片中心凹陷处积成一小汪水洼,叶尖承受不住重量时便倏然倾倒,那汪水便化作一道短暂的小瀑布,哗然而下。
耳朵收集着一切声响。雨打芭蕉的“噗嗒”是主调,绵密的雨帘声是背景,远处隐约的切菜声是穿插其间的节奏点,老爹偶尔用火钳调整炭火的“咔嚓”声,陶壶持续不断的“吱吱”声,甚至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所有这些声音没有主次,它们平等地存在着,交织成此刻唯一的真实。
身体感受着微妙的温度变化。膝盖处薄毯积累的暖意缓缓渗透,而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背、脸颊则能清晰感知到雨前空气特有的凉润。鼻腔里,湿润的泥土气息最为突出,那是大地被雨水唤醒后吐出的呼吸;茶梗煮沸后散发的微苦清香丝丝缕缕;从隔壁飘来的,是新鲜白萝卜被切开时那种清冽的、带着微甜的生蔬气息;更深层处,还有炭火灼烧的焦味,旧竹椅散发的竹香,以及自己身上棉布衣服被湿气浸润后淡淡的霉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他的心神,在这种绝对的、不设防的沉浸中,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起初是“我在看雨”、“我在听声”、“我在感受”。渐渐地,那个“我”的边界开始模糊。不再有“我”在看,而是雨水自己在呈现坠落的美;不再有“我”在听,而是声音自己在空气中振动传递;不再有“我”在感受温暖与凉意,而是温暖与凉意本身在交替流转。
他感觉自己正在“消散”,又或者正在“融入”。
他仿佛化作了从屋檐滴落的那串雨珠,经历着从凝聚到坠落、从完整到破碎、又从破碎回归大地的完整循环。
他仿佛化作了那片芭蕉叶,承接着天空的馈赠,又在满盈时坦然倾泻,叶脉中流淌着雨水,也流淌着植物静静生长的意志。
他仿佛化作了隔壁砧板上那段白萝卜,在刀锋下分裂,释放出蕴藏了整个秋天的清甜与生机。
他仿佛化作了泥炉中那块燃烧的木炭,在火焰中渐渐失去固有的形态,将储存的阳光转化为此刻的温暖,融入那壶粗茶。
他仿佛化作了老爹沉默注视的目光,化作了远处学生刀下规律的节奏,化作了这座老店在雨中绵长的呼吸,化作了帝都千年不绝的烟火脉动。
物我两忘。不是“我”消失了,而是“我”的边界扩张到了包容万物。万物也不再是外在于“我”的客体,而是“我”自身的无数种形态。
就在这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瞬间——
“轰!”
没有雷声,没有闪光。但林小风的整个意识世界,确确实实响起了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开天辟地般的轰鸣!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超越感官的“知”,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泉涌而出的明澈顿悟!仿佛有人在他混沌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太阳,瞬息之间,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一切迷障、困惑、苦苦求索而不得的关窍,都在这一刻被照得通明透亮,清晰无比!
乾坤!
这个他揣摩了无数个日夜、在无数古籍中寻找注解、在小刘的菜品中隐约窥见的词,此刻褪去了所有玄奥的外衣,露出了至简的本来面目。
何谓“乾”?
不是玄妙难测的“天行健”,不是符号化的“三连阳爻”。
乾,就是此刻笼罩四野、无声润物的秋雨云气。是水汽蒸腾、凝聚、降落、回归的循环本身。是带来这场雨的季风,是驱动季风的温差,是构成温差的大阳倾斜——是这宏大、精密、永不停息的自然法则运转!它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眼前每一滴雨水中彰显!
何谓“坤”?
不是厚重载物的抽象“地势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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