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沉淀:宗师的心境(2/2)
他会用整整一节课,就讲“如何淘米”。从大米的品种、产地、新陈,讲到水温、手势、搓揉的力度与次数,以及每一次淘洗对米粒表面淀粉、对最终米饭口感、香气那细微却决定性的影响。他会让学生们蒙上眼睛,只用手指的触感和鼻尖的嗅觉,去辨别不同部位、不同新鲜度的猪肉。他会带着学生们,如同最普通的家庭主妇或主夫一般,清晨涌入喧闹的菜市场,教他们如何观察蔬菜的色泽与形态,如何与质朴的摊贩交流获取信息,如何用手轻轻按压鱼身判断弹性,如何用鼻子嗅闻香料是否醇正。他强调“五感皆可为厨”,厨师首先要成为一个敏锐的感知者,与食材建立最直接、最真诚的连接。
他甚至会花上一整个宁静的下午,和几个感兴趣的高级班学生一起,守着一锅最基础的“清汤”。什么都不做,只是观察——观察冷水下入原料后,随着温度升高,汤面那极其细微的变化:何时出现“蟹眼泡”,何时转为“鱼眼泡”,何时该将火调至“虾目沸”;观察不同阶段,撇去浮沫的时机与手法对汤色清澈度的影响;观察时间,如何将鸡、火腿、干贝的精华,一丝丝、一缕缕地,耐心逼入那一泓看似平静的清水中。他告诉学生:“最高级的汤,是‘熬’出来的时光,是火候的耐心与对食材的尊重。这里面,有急不得的功夫。”
这种近乎“返璞归真”的教学,起初让一些慕名而来、渴望速成“大招”的学生略感诧异,但很快,他们便深深沉迷其中。他们从这些最基础的操练中,触摸到了烹饪的“根”,感受到了以前被忽略的、食物与自然、与人的本质联系。他们也透过这温和、专注、毫无架子的言传身教,看到了“林宗师”耀眼光环之下,那份对美食最本质、最虔诚、也最恒久的赤子之爱。这种爱,比任何炫技都更动人,比任何奖杯都更有分量。学生们私下议论:“听林师一堂基础课,胜过自己盲目苦练三年。”“原来,宗师眼里,一菜一叶,皆是大道。”
林小风很享受这样的状态。书写让他梳理自我,教学让他分享感悟,两者相辅相成,让他感到一种充实的平静。他仿佛在将自己过往急速奔跑中汲取的养分,慢慢地反哺给脚下的土地,同时也在这反哺中,获得新的视角与沉淀。
然而,命运,或者说是生活本身,似乎并不打算让他长久沉浸在这种纯粹的、向内的宁静之中。就在他以为新的人生章节将沿着“着书立说,教书育人”的轨迹平稳展开时,一个偶然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如同投入深潭古井的一颗小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那扩散开的涟漪,却再次轻轻触动了井壁,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意想不到的、悠远的回响。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在“山海”总部自己的私人资料室里,整理旧物,为《食之本》寻找一些早年的灵感笔记。资料室堆满了比赛资料、各地采风记录、食材研究笔记,以及大量朋友、同行甚至陌生食客的来信。在翻阅一捆用麻绳系着的、来自数年前的信件时,一封没有署名、纸质粗糙泛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信,从一叠感谢信和合作邀请函中滑落出来,飘然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他弯腰拾起。信封上只有简单的“林小风师傅亲启”几个字,字迹稚嫩却认真,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看来是有人直接塞到当时某家店面的意见箱或者托人转交的。年代似乎有些久远了,大概是他还在省城发展,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
他本打算随手放到一边,继续整理。但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似乎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与信封相同,因为用力不均,有些笔画很深,有些则很淡:
“林师傅,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真厉害。我阿妈以前也会做好吃的,但她病了,做不了了。她说,最好的味道,不在大城市的大饭店里,是在很深很深的山里,只有最会听山说话的人才能找到。我不懂,但阿妈不会骗人。她说那里有‘山之心’。林师傅,你是最会做饭的人,你能找到吗?——一个想给阿妈找回味道的小孩。”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林小风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怔在了原地。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栅。资料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寂静无声。
“山之心”……
一个病中母亲对孩子的喃喃絮语?一个孩子天真的幻想?还是一个……被尘封在记忆角落、来自民间的、关于味道的古老传说?
那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具体线索,没有地点,没有特征,只有“很深很深的山里”,和“会听山说话的人”。
然而,就是这样几句没头没尾、近乎童话的呓语,却像一颗带着奇异生命力的种子,轻轻落进了林小风因为撰写《食之本》而变得格外敏感、对“本源”充满探寻欲的心田。
“最好的味道,不在大城市的大饭店里……”
“在很深很深的山里……”
“只有最会听山说话的人才能找到……”
“山之心……”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微凉的风带着城市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他手中的信纸,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他望向远方,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投向那遥远天际线下,朦胧起伏的山脉轮廓。
《食之本》的书写,是对内的梳理,是对已知的总结与升华。
而这封意外的来信,这寥寥数语,却像一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在他面前露出了一道缝隙。缝隙之外,是他从未踏足、甚至未曾想过的方向——那更深、更远、或许更接近某种源头的,未知的旷野。
厨艺的尽头是“道”。
那么,“道”在何方?在典籍里?在传承中?在巅峰的感悟里?
还是……真的在那“很深很深的山里”,等待着“会听山说话的人”去聆听、去寻找?
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好奇、悸动与隐隐期待的情绪,如同地底悄然苏醒的泉流,开始在他沉静的心湖底部,汩汩地涌动起来。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那稚嫩的字迹。
也许,这不仅仅是孩子的一个愿望。
也许,这是一声来自远山的、模糊的召唤。
也许,在着书立说、传承已知的同时,一场向未知本源出发的寻觅,也该开始了。
巅峰之上,并非终点。前路,依然苍茫,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光,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透了出来。
林小风将信纸小心地对折,放入自己贴身笔记本的夹层。然后,他回到书桌旁,在《食之本》的草稿扉页,空白的边缘,用铅笔轻轻地、写下一个词:
寻味。
这或许,会是下一章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