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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他怕自己不能陪孩子奔跑,怕成为‘不一样’的爸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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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猛地回过神,瞳孔微缩。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干涩:“我…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几乎是仓促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那位学员换好衣服,注意到我的视线,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勉强笑笑,摇摇头,抓起自己的东西跟了出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时,看见许薇站在最里面的洗手台前。她没有在洗手,只是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薇薇?”我走到她身边。

她没睁眼,只是更用力地撑着台面,指关节都泛白了。我这才注意到,她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一枚很小的银质脚链,细细的链子从她指缝间垂下来,末端挂着一颗微小的星星吊坠,在洗手间冷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皮肤冰凉。

过了很久,许薇才缓缓睁开眼睛。镜子里的她眼圈泛红,但没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镜中的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勉强的弧度。

“抱歉,”她声音沙哑,“我…”

“没事。”我握紧她的手,“要不我们回去?今天不上课了。”

“不,”许薇摇头,深吸一口气,“要上。李老师特意为我们调的课。”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小心地把那枚脚链收进瑜伽服胸口的小口袋里,拍了拍,像是确认它的存在。

“走吧。”她转向我,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别让老师等。”

课程其实很舒缓。

李老师是位四十岁左右的温柔女性,说话轻声细语。动作大多以放松和呼吸为主,偶尔的伸展也反复强调“以舒适为界”。教室里有六七位孕妇,孕周各异,大家都做得很认真。

许薇在我旁边的垫子上。她的动作标准而克制,呼吸绵长,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平静。只有我注意到,每次老师说到“感受腹中小生命的存在”时,许薇的手会微微停顿,然后更轻地抚过自己的小腹——不是喜悦的触摸,更像是…确认。

一小时的课程结束后,身体确实松快不少。告别李老师时,她特意对我们说:“你们两个互相是很好的支撑。孕期有个伴,很多情绪都能分摊。”

走出瑜伽馆,春日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许薇提议:“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甜品店,芋圆做得很好。”

“好啊。”

甜品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招牌芋圆和热奶茶。等餐的间隙里,许薇又摸出了那枚脚链,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银链已经有些氧化,星星吊坠的棱角也被摸得光滑。它那么小,小到几乎可以完全藏进掌心。

“薇薇,”我轻声开口,“那是…”

“给上一个宝宝准备的。”许薇没抬头,指尖抚过那颗小星星,“刚得知怀孕的时候买的。我和宇轩逛街看到,他说不管男孩女孩都能戴…就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后来…就没机会戴了。”

甜品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芋圆散发着红糖和芋头的甜香。许薇终于收起脚链,拿起勺子,却只是无意识地搅拌着碗里的芋圆。

“医生说这次一切正常,”她忽然说,眼睛盯着碗里沉浮的芋圆,“指标都很好,比上次还好。宇轩这两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睡前还给我按摩小腿…他做得太好了。”

我安静地听着。

“可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许薇抬起头,看着我,“还是摸肚子,确认他还在。刷牙时摸,吃饭前摸,睡觉前摸…宇轩说这是正常的孕期关注,但我知道不是。”

她放下勺子,双手无意识地交握。

“林月,你们是期待,是在迎接一个正在到来的生命。可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是恐惧。我害怕期待得太满,害怕计划得太早,害怕像上次一样,在最高兴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姜宇轩怕我焦虑,把家里之前买的一些婴儿用品都收起来了。婴儿床拆了放进储藏室,小衣服包好塞进衣柜最顶层,连那本胎教日记都锁进了抽屉。”许薇扯了扯嘴角,“他说,等稳定了再拿出来。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们在假装上次的事没发生过。”

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甜品店的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留下模糊的嗡鸣。我看着许薇——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软的、却无比沉重的悲伤里。

我想起江予安凌晨悄悄放在我肚皮上的手。想起他偷偷研究的孕期食谱。想起他说“万一就是那0.1%”时的眼神。

期待与恐惧,原来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段旅程里。只不过有些人站在阳光里,影子拖在身后;有些人背着过去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在影子里。

“薇薇,”我伸手,盖住她交握的手,“你知道江予安为什么总摸我肚子吗?”

她抬眼。

“他也怕。”我轻声说,“怕我累,怕我不舒服,怕任何一点意外。他甚至在研究,等我肚子大了,他该怎么给我系鞋带——毕竟他的情况特殊,没办法蹲下。”

许薇微微睁大眼睛。

“我们都有各自的恐惧。”我握紧她的手,“你的恐惧是关于‘重复失去’,我的恐惧是关于…关于如何在一个身体不完全‘标准’的家庭里,给孩子足够的安全感。江予安的恐惧更具体——他怕自己不方便给孩子换尿布,怕不能陪孩子奔跑,怕成为‘不一样’的爸爸。”

“可是薇薇,”我看着她的眼睛,“恐惧不会因为藏起来就消失。就像上次的失去…不会因为不提,就不存在。”

许薇的眼眶红了。

“宇轩把东西收起来,是以为这样能保护你。”我继续道,“但也许…我们需要另一种方式。不是假装没发生过,而是承认它发生过,然后带着那份记忆,继续往前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奶茶表面的奶沫都慢慢消散了。

“林月,”她忽然说,“你觉得…我可以把那个箱子拿出来吗?”

“什么箱子?”

“装上次准备的东西的箱子。宇轩把它封好收起来了。”许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拿出来。放在这次准备的婴儿用品旁边。不是替代,而是…而是让这个孩子知道,他曾经有一个哥哥或姐姐,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准备好了一些爱。”

我的喉咙发紧。

“我觉得可以。”我用力点头,“而且特别好。”

许薇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崩溃的哭泣,只是安静的、释然的泪水。她没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

“谢谢你,月月。”

“谢什么,”我鼻子发酸,“我们不是要一起走这段路吗?”

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窗外的阳光西斜了一些,落在我们桌上,把芋圆碗的边缘照得亮晶晶的。许薇终于拿起勺子,舀起一颗芋圆送进嘴里。

“好甜。”她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有了真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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