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这是一次对失落疆域的微小收复,一次与过往自我的重逢。(2/2)
“感觉……怎么样?”我轻声问,怕惊扰了这份奇迹般的平衡。
江予安低下头看我,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奇异的移动体验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有种穿透时光的恍惚:
“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自己那双被金属包裹、此刻正被外骨骼的力量维持在站立姿态的腿,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月月,”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秘密,“你知道吗?这种能‘走路’的感觉……这种用双腿交替支撑、向前移动的感觉……我已经快忘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两年,连在梦里……都不会有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猛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酸涩瞬间弥漫开来。
我懂他的意思。瘫痪初期,或许还会在梦中奔跑、行走,醒来后面对冰冷的现实,加倍痛苦。
但时间久了,连潜意识似乎都接受了这个设定,遗忘了“行走”本身的知觉记忆。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身体和大脑共同尘封的失去。
而今天,这副冰冷的金属骨骼,却以一种极其科技化、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强行唤醒了那份尘封的、属于“行走”的本体感觉。
尽管是由外部机械驱动,但那重心在两腿间的转换,那脚掌接触又离开地面的循环,那视野随着步伐的前移……这些细微的、构成“行走”的感知碎片,正在被重新拼凑、输送回他的神经系统。
这不仅仅是肌肉的锻炼或步态的模仿,这是一次对遗失知觉的强行叩问与唤醒。
“很陌生,”他继续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部冰凉的金属框架,“但又……有点熟悉。像在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工具,去试图打开一扇锈死了很久的门。”
休息结束,训练继续。我看着他在机械的辅助下,一遍遍重复着“行走”的练习,从生涩到逐渐找到一丝协同的节奏。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的运动服。
训练结束时,他被小心地协助卸下外骨骼,坐回轮椅。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明显松弛下来,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仿佛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失去了那份强硬的支撑。
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拭去了尘埃的星辰。
回去的路上,他格外沉默,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还在回味刚才每一步的韵律。
我知道,今天这扇“锈死的门”,被推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透进来的,不仅仅是行走的可能,更是那份被岁月偷走的、关于“行走”的知觉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
前路漫长,适配、训练、枯燥的重复、可能的挫折都在前方。但至少,那个连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场景,今天在训练室的灯光下,真实地、带着金属摩擦声地,上演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康复训练,更是一次对失落疆域的微小收复,一次与过往自我的、沉默而震撼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