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母子回忆(2/2)
“一切的改变……是从老王爷姜裕病重,姜衍……正式进入密室,接受完整的‘蚀心蛊’传承……开始的。”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充满刻骨的寒意:
“那只蛊……不,那不是蛊,那是钻进人心里的魔鬼!是附着在血脉上的诅咒!我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啃噬掉他身上……我所熟悉的那部分!”
“他不再听我弹琴,说我弹的都是‘靡靡之音,乱人心志’。他烧掉了所有与‘正事’无关的书,包括那些话本。他把自己关在那间越来越阴冷、药味和腥气越来越重的密室里,一关就是几天,甚至十几天。出来时,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又腐朽的味道。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多疑,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暴怒,摔碎手边一切东西。他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件工具,或者……食物。”
“我……我试过,哭着求他,抱着他,求他别再碰那些东西,求他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说,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要,我们可以偷偷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他……他当时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变得极其暴怒!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我的头撞在桌角,流了很多血……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吼,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不懂他的宏图大业’,说‘大齐的希望都在他身上’,说他‘没有退路’……”
她的魂体蜷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时刻。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蚀心蛊’子蛊的活性和控制力……他需要……一个活物,最好是……有灵性、与他有情感联系的活物。”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他……当着我的面,亲手……抓住了我最喜欢的那只波斯猫……‘绒绒’。那猫儿,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了我整整十年,温顺乖巧,最喜欢蹭着我的裙角撒娇……它就那么,被他拎在手里,碧绿的眼睛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我,轻轻地‘喵’了一声……”
“然后……他就那么……将一只刚刚培育出来的、黑色的、不断蠕动的子蛊……塞进了‘绒绒’的嘴里!”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尖啸,在这片纯白空间骤然爆发!姜氏的残魂瞬间扭曲成痛苦的一团!
“我看着它……我看着我的‘绒绒’……在我眼前,短短几息之间,从一只漂亮温顺的猫,变成了一团疯狂抽搐、口吐黑血、眼睛翻白、最后……彻底融化、只剩下一滩腥臭黑水的……东西!!!就……就在我眼前!!!他还……他还看着那滩水,喃喃自语,说着什么‘活性尚可,控制力需加强’……”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那蜷缩的魂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无声的、最极致的哀嚎。数百年的恨意,其最核心、最鲜活的源头之一,便是此刻重现的、这彻底击碎她所有幻想、将她拖入无边地狱的一幕。那个曾对她有过片刻温情的少年,亲手、冷静地、以“试验”的名义,毁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美好”与“人性”的寄托。从那一天起,她知道,她认识的那个、或许曾短暂存在过的“姜衍”,已经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蚀心蛊”和“复国”执念完全吞噬、异化的、彻头彻尾的怪物。而她,和后来出生的女儿,都变成了这怪物维持存在、喂养野心的“祭品”与“血食”。
“……后来……有了月儿……又有了你……”她的声音只剩下虚无的气音,“而我们……都成了……祭品……我不能……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变成这样……绝不能!”
她的魂体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却悲怆的意念,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属于“母亲”的挣扎与决绝:
“张大姐!你……你的乳母,张氏!她本是外地牙行介绍的妇人,唯一的儿子病死了,牙行那边的亲戚推荐她来府里应聘你的乳母,她看到你那一刻,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儿子,一时间眼睛都哭肿了……我看她心善,也……可怜,就要了她……我知道,她是个实心人,会真心对孩子好……”
“那个晚上……我用了‘瑞王妃’的最后一点体面的权力,买通了后角门一个贪杯的守卫……把你……把你用最厚的襁褓包好,把我最后……从小到大存下来的所有首饰,一些零花的金银,还有……这块你外婆给我的,据说能蕴藏魂魄的玉佩,注入了我的心血和残魂……全都塞进一个包袱,交给了张大姐……我哭着求她,抱着你给她磕头……求她,带着你,逃!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别再靠近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告诉她……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能平平安安长大,就把这玉佩给你,告诉为娘你……这是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如果……如果没机会,就……就当从来不知道……”
她的叙述,最终淹没在一种虚脱般的、漫长的静默中。那残魂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只剩下最细微的、代表存在的波动。
你依旧沉默着。没有试图用言语去安慰那无法安慰的伤痛,没有去评判那早已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恶。你只是将你的神念,化作这片纯白空间中最纯粹、最温和、也最坚韧的一股能量,如同冬日暖阳,如同无声的拥抱,如同最坚实的依靠,缓缓地、持续地,环绕、包裹、浸润着她那因极度痛苦而蜷缩、颤抖、几乎要再次涣散的魂体。你不是要抹去她的痛苦——那痛苦是她生命与存在的一部分,抹去意味着否认她的历史。你只是要让她知道,在倾诉了这最深重的黑暗与伤痛之后,她,不再是独自一人承担。她的苦难,被听见了,被承认了,也被一个更强大的、充满善意的存在,稳稳地托住了。
在这漫长而温柔的“陪伴”中,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平息下来。蜷缩的魂体,也渐渐舒展、放松。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抬”起了头。那双由光晕构成的眼眸,望向你的神念所在之处。眼眸中,那沉淀了一辈子的、几乎凝固的痛苦与恨意,此刻仿佛被一场无声的泪水冲刷过,虽然痕迹犹在,却不再那么尖锐刺人,反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雨过天晴后的脆弱澄澈,与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般的疲惫与……感激。
“谢……谢你……”她的神念传递,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沙哑与轻松,“谢谢你……肯听我说完这些……这些……连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也不敢记得的事……”
她的魂体光晕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哀伤却宁静的辉光:“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有人,不是把我当成‘瑞王妃’、‘血鼎’、‘复仇的鬼魂’,或者……一个需要被拯救、被教化的可怜虫……而仅仅是……把我当成一个……有过去、有感受、会痛、也会做梦的……‘人’……来对待,是什么时候了……”
你“注视”着她,神念之中,漾开一丝真切而温暖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你,本就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天真梦想,也承受了最深重苦难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符号,不是什么工具,更不是什么注定要困在仇恨里的幽灵。你只是你,姜氏女,一个……曾经喜欢在梨花树下弹《花溅泪》,爱看江湖话本的普通女子,一个……拼尽全力想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你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她心中沉淀。然后,你的神念缓缓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将两段破碎命运重新拼接起来的、奇异的力量:
“至于故事的后来……我娘,确实是个实心人,也是个苦命人。她带着我,一个婴孩,还有那些细软,历尽辛苦,躲过了可能的追捕,最终回到了她的家乡,西河府骆川县,一个叫太康镇的地方。她用您给的首饰和金银作本钱,和她的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我爹杨九仁——在镇上盘下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夫妻俩再未生育,将我视如己出,竭尽所能地抚养我长大。他们为我开蒙,请先生,我十三岁中了秀才,在镇上得了‘神童’的虚名……”
你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对往事的平静追忆:“……直到十五年前,一场时疫席卷乡里。他们……都没能扛过来。镇子在混乱中也失了火,那间小小的杂货铺,连同我们经营了十几年的家业,都化为了灰烬。他们……在我记事起,就从未向我隐瞒我是抱养来的孤儿。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告诉我,她和我爹把家里攒下的、为数不多的积蓄,装在一个瓦罐里,埋在了后院那棵老树下……她怕,怕他们哪一天不在了,我一个半大孩子,活不下去……”
你的神念,仿佛轻触了一下掌心的玉佩:“这个罐子,后来我找到了。里面有几块散碎银子,一些铜钱,还有……就是这枚玉佩。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和那些维系生命的银钱在一起,成了我‘生母’留给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念想。”
这番平静的叙述,如同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一击,彻底击碎了姜氏残魂心中,那最后一点因牵挂与未知而产生的、悬而不决的沉重。
她呆呆地“望”着你,魂体的光芒剧烈地明灭着,仿佛在消化这信息所带来的、巨大的冲击与……慰藉。她的孩子,没有如她最恐惧的那样,落入魔窟,重蹈悲剧。他被一个善良的普通家庭收养,得到了虽不富裕却充满真心实意的爱,平安长大,甚至展现了才华。而那对善良的夫妇,在生命的最后,仍在为他谋划生计,而那枚寄托着她最后牵挂与希望的玉佩,也确实陪伴他至今,并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了连接他们、并最终引领他终结那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噩梦的钥匙。
她的牺牲,她的托付,没有白费。她最深的恐惧,没有成真。
良久,良久。一滴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却不再含有悲苦,反而仿佛洗尽铅华的灵魂光泪,自她眼角滑落。
她对着你,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拜伏下去。这一次,无关敬畏,无关臣服,只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她亏欠良多、却已成长为参天大树、反过来照亮并拯救了她灵魂的孩子,所能做出的、最深的感激与无言的歉意。
她没有说话。但那股弥漫开来的、混合着释然、欣慰、愧疚与最终安宁的魂力波动,已说明了一切。
你看着她,知道今夜,这场跨越了生死、时光与理念的漫长对话,终于抵达了一个阶段性的、温暖的终点。思想的改造已经完成,人性的温度也已找回,灵魂的伤痕虽在,却已开始愈合。
你站起身,神念所化的茶几、蒲团、茶杯,随之如梦幻泡影般,悄然消散,复归于这片永恒的纯白。
“好了,夜真的很深了。”你的神念温和地道,“你也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不是沉睡,是……真正地,放松下来,像个人一样,拥有一个安宁的、无梦的夜晚。”
你顿了顿,最后留下一道清晰的、充满善意的意念:
“以后,如果你觉得孤单,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无论是回忆梨花树下的琴声,还是吐槽话本里某个不合理的桥段,或者……只是聊聊今天‘看’到的窗外飘过的一片云——随时,都可以。我,会一直在。”
说完,你的神念不再停留,如同退潮的月光,温存而坚定地,从这片纯白的玉佩空间抽离,将那片重新获得的、属于“姜氏女”自己的宁静与安然,完整地留给了她。
玉佩内,白光柔和恒常。那凝实的残魂静静悬浮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舒展开来,魂体光芒流转出一种舒缓的、仿佛呼吸般的韵律。她那虚幻的、并无具体五官的脸上,依稀仿佛,露出了一丝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平静而温暖的、近乎微笑的柔和光晕。她不再看向你消失的方向,而是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内部的、祥和的静谧之中,如同一个终于归家的、疲惫的旅人。
你睁开眼睛,意识回归本体。
陋室依旧,窗外远处珠州城的喧嚣,透过薄薄的墙壁与窗纸,化为一片模糊而持续的背景音,反而衬托出室内的寂静。那盏煤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带着海潮湿气的夜风,偶尔从窗缝钻入,拂过面颊。
你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草席与薄褥,鼻尖萦绕着房间陈旧的木头与霉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模糊的市井气息。
这真实、粗糙、甚至有些不堪的环境,此刻却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安稳。这里没有玉佩中纯白的永恒,没有朝堂上无形的硝烟,没有需要你时刻思虑的宏大布局。只有作为一个“人”,最基础的生存空间,与最直接的感官接触。
你听着那遥远的、属于无数他人的、鲜活的生活嘈杂,闻着这复杂而真实的人间气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身心深处那根自离京以来,或许更早,便一直紧绷着的、属于“变革者”、“引导者”、“裁决者”的弦,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很快,在这片充满了真实人间烟火气的、简陋客栈的黑暗中,你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睡眠之中。
这一夜,你睡得,格外深沉,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