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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放下夙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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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位给我。”

“什么?!”

姬孟嫄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羞红未褪,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禅位?!

将大周姬氏的江山,禅让给一个外姓之人?!

还是给一个……“男皇后”?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哪怕是她当初野心最炽时,也从未敢想过如此“大逆不道”、颠覆伦常的可能!程远达?那个老谋深算、以老成谋国自居的丞相?邱会曜?那个掌管总要百揆、最重礼法的尚书令?他们……竟然会同意?不,不仅仅是同意,甚至是“商议好了预案”?这背后,凝霜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决心,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而杨仪……他竟然拒绝了?

“只是,”你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对那至高权位的疏离与……不感兴趣,“我没接受。”

你看向她,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她此刻震惊表情的了然。

“就像二哥姬隼,曾经在饭桌对大伙说过的一样……”你提及那个早已远离权力核心、在遂仰县管理供销社的前二皇子,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认同,“皇宫……是座监牢。金碧辉煌,却也密不透风。坐在那龙椅上,看似富有四海,实则困于方寸。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也被无数规矩绳索捆绑。我不喜欢,也不愿意,把自己关进那样的笼子里。”

你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无垠的、被夜色笼罩但依然能感受到其广阔的大海与天空,声音里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对自由的向往与对实践的笃定:

“我,需要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亲眼去看,亲手去做,亲身去验证我的想法,去推动那些真正能让更多人受益的改变。皇宫的方寸之地,奏章的纸堆之间,朝会的礼仪之下,做不了这些。我需要海风,需要码头,需要工坊的烟火,需要田间的泥土,需要商路的喧嚣,需要看到最真实的笑脸与愁容,需要听到最直接的欢呼与骂娘。”

“那张椅子,”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依旧写满震撼的脸上,淡淡一笑,“给不了我这些。甚至,它会阻碍我得到这些。所以,它对我而言,没有吸引力。凝霜愿意给,是她的信任与决心。我不接受,是我的选择与道路。如此而已。”

这番话,平静,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饰或自抬身价。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个人理念与追求的、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在姬孟嫄听来,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拒绝皇位?

只因不愿被困于“监牢”?

只因想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做“实事”?

这完全超乎了她,乃至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对“权力”二字的理解极限。但结合你“圣朝遗民”的身份,结合你今日在市场展现的对“创造价值”的推崇,这一切,又显得如此……顺理成章。是啊,一个来自人人皆可凭努力赢得尊重的时代的人,一个眼中看到的是更宏大、更真实的价值创造与民生改善的人,又怎会迷恋一张象征着旧时代一切束缚与内耗的冰冷椅子?

旧的世界,旧的逻辑,旧的欲望,在你这里,被从根子上彻底否定、抛弃了。连同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一起。

她彻底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之前的震撼,多源于你带来的新思想、新视野、新世界的冲击。而此刻的震撼,则源于你本人对这旧世界终极诱惑——皇权——所表现出的、近乎本能的、彻底的淡漠与超脱。这份超脱,比任何力量都更深刻地映照出她旧日野心的虚妄与可笑。

这一夜,再没有任何对话。

你没有离开,她也没有要求。你们只是相拥而卧,和衣躺在客栈那张算不得宽敞、却足够坚实的木床上。你侧身向外,她蜷缩在你怀里,背脊贴着你的胸膛,仿佛婴儿回归最安心的母体姿态。你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松松地搭在她身前,掌心传来她平稳的、逐渐深长的呼吸,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与心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混合着泪水干涸后极淡的咸涩气息,萦绕在鼻端。没有情欲的躁动,没有征服的意味,甚至没有过多的绮思。只有一种历经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后,终于抵达宁静港湾的疲惫与安然,一种两个孤独灵魂在互相理解与接纳后,生出的、纯粹而温暖的依偎。

她在你怀中,呼吸渐渐均匀沉缓,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在你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张英气而此刻显得异常恬静的脸庞上,眉宇间积郁多年的阴霾与紧绷,似乎真的被泪水冲刷洗净,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孩童般的安然。她睡着了,沉入了一个或许久违的、没有噩梦与算计的黑甜乡。

你静静地躺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这具躯体传来的生命力与温度,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窗外。

夜色渐深,海天的分际线开始模糊,东方遥远的海平面上,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坚定不移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过去。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淡金色的晨曦,带着海港特有的清润水汽,悄无声息地透过客栈木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略显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

生物钟让姬孟嫄准时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被温暖坚实的怀抱所包围的触感,以及脖颈后均匀拂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她怔了怔,昨夜的一切——痛哭、倾诉、震撼、羞愧、了悟,以及最后安心沉入的睡眠——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她发现自己竟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整个蜷缩在你怀里,后背紧贴着你的胸膛,你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她。这种全然依赖、毫无戒备的亲密姿态,是她四十余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没有宫廷中妃嫔侍寝时的刻意迎合与算计,没有利益交换下的冰冷拥抱,甚至没有寻常夫妻间可能存在的占有与征服。有的,只是一种历经心灵风暴后的宁静依偎,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安然栖息。

她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这一次,不是因为羞愤,而是一种混合了赧然、暖意与陌生悸动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想要轻轻挪开,结束这过于亲昵的姿势,以免失礼。

然而,就在她微微动作的瞬间,你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并非禁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确认意味的挽留。同时,你低沉而带着刚醒时微沙的声音,在她头顶极近处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醒了?”

姬孟嫄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放弃了挪开的打算。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几乎低不可闻。她缓缓地、带着一丝犹豫和难以言喻的紧张,转过头,抬起眼帘,望向近在咫尺的你。

你侧躺着,一手支着头,正静静地看着她。晨光为你英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你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初醒的懵懂,也没有任何戏谑或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温和的注视,仿佛在欣赏一幅令人心安的晨间画卷。那目光里,有对她昨夜失态的彻底包容,有对她能卸下心防安然入睡的淡淡欣慰,还有一种……超越了情欲与利益纠葛的、近乎宁静的温情。

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姬孟嫄心头发颤。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得到过的目光——不因她的身份,不因她的容貌,不因她的可利用价值,仅仅因为她是“姬孟嫄”,一个刚刚历经蜕变、此刻显得有些脆弱的、真实的人。她的脸更红了,这次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这种陌生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温情与缱绻,让她既觉羞涩,又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甜蜜与安宁。她忽然想起昨夜你提及凝霜愿禅位而你拒绝时的那种超然,想起你描述的广阔天地。或许,这样的温情,这样的相拥而眠,于你而言,也是这“广阔天地”中,一份真实而珍贵的“实事”与体验吧?无关征服,只是两个灵魂在相互理解后的自然靠近。

你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静静相拥了片刻,任由一种无声的暖流在呼吸间交融。直到窗外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你们没有惊动客栈的任何人,也没有唤来侍从。像最寻常的旅人一样,简单洗漱,整理了一下因和衣而眠略显褶皱的衣衫。你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靛蓝细棉布直裰,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只是将长发重新绾得整齐了些。然后,你们悄然离开了“潮声客栈”,融入了郁州港清晨苏醒的街巷。

清晨的港口市集,与昨日的喧嚣繁华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夜航归来的渔船正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新鲜的鱼腥气。早点铺子支起了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与汤锅,劳作的力工、赶早市的商贩、准备出航的水手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条凳旁,大口吞咽着简单的食物,大声交谈着今天的活计、昨夜的收获、远方的消息。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粗粝的生机。

你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露天食摊前停下。摊主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手脚麻利地照应着客人,一口大锅里的鱼汤熬得雪白,翻滚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你们找了张空着的、略显油腻的小方桌坐下,与周围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露出精悍肌肉的码头力工拼桌。

“两笼虾饺,两碗鱼汤,多撒葱花。”你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对老妇人说道,语气熟稔。

姬孟嫄有些拘谨地坐在条凳上,身姿依旧不自觉挺直,与周围那些随意箕踞、大声谈笑的汉子们格格不入。她看着面前粗糙的、带着陈年油渍的木桌,看着老妇人端上来的、边沿略有缺损的粗瓷大碗,看着碗里奶白浓郁、撒着翠绿葱花的鱼汤,以及竹笼里热气腾腾、半透明皮子下透着粉红虾仁的饺点,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与这样的人群,共用如此“简陋”的朝食。

你仿佛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自顾自拿起竹筷,夹起一个虾饺,吹了吹气,便送入口中,吃得自然。又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滚烫的鱼汤,发出满足的轻叹。

同桌的力工们正大声谈论着昨夜一艘南洋货船靠港,卸下了多少稀罕香料,工钱能多结几文;又抱怨着最近漕帮和新生居合作的码头新规,虽然工钱按时发放,但管束也严了许多,偷懒不得。言辞粗直,甚至带着些市井的俚语脏话,却洋溢着一种简单的、为生计奔忙的活力与直接。

姬孟嫄起初有些无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但很快,她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也被食物朴素的香气诱惑。她学着你,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虾饺。虾饺皮薄而韧,内馅饱满弹牙,带着海虾特有的鲜甜。鱼汤浓郁醇厚,没有宫中御膳的繁复调味,只有鱼骨久熬出的本真鲜味与葱花的清香。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更重要的是,当她慢慢咀嚼着食物,开始真正“听”周围人的谈话时,她听到了生活的艰辛,也听到了对多挣几文钱的满足;听到了对规矩严格的小小抱怨,也听到了对“新生居”做事公道的认可;听到了他们对家人孩子的牵挂,对跑船风险的忧虑,对明日生活的简单打算。这些,没有朝堂上奏章里的家国大义,没有宫廷中话语里的机锋暗箭,只有最朴素、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对温饱的追求,对安稳的期盼。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周围一张张被海风与烈日雕刻出深刻痕迹、此刻却因热汤食物而显得红光满面的脸庞。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是一种吃饱喝足后、简单而直接的愉悦,一种对即将开始的新一天劳作的坦然,一种与同伴插科打诨时的爽朗笑容。那笑容,或许因为生活重压而显得粗糙,却绝对真实,发自内心。

她握着粗糙瓷碗的手指,渐渐放松了力道。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鱼汤的热度,从胃里缓缓升腾,弥漫到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这喧嚣的、带着鱼腥味和汗味的市井早晨,这简陋的食摊,这粗瓷碗里的热汤,还有周围这些大声说笑的、平凡的、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构成了一幅无比生动、无比“真实”的画卷。这幅画卷,没有宫廷的精致与森严,却充满了蓬勃的、坚韧的、属于“人”本身的、活生生的力量与温度。

这个世界,是“可爱”的。

她心里,第一次,悄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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