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转变思想(2/2)
姬孟嫄彻底地呆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她过去的认知里,皇帝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是权力的源头,是予取予求的象征。而此刻,从你口中说出的“皇帝”,更像是一个沉重无比的责任,一份需要极大勇气与智慧去承担的使命,一场对个人心性与能力的终极“考验”。她第一次意识到,那张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龙椅,坐上去或许意味着无上权柄,但更可能意味着无边枷锁与如履薄冰的艰难。而你对姬凝霜的“帮助”或“点拨”,也并非简单的辅佐明君,更像是一种引导、一种磨砺、甚至是一场以天下为赌注的豪赌。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船上,你对她说过的,关于若她上位,薛后、梁后以及兄弟们可能面临的结局。那种基于人性猜忌与权力逻辑的、令人窒息的推演。此刻,与你现在描述的、对姬凝霜的期待与“考验”两相对比,她心中对妹妹那份残存的、最后的不甘与嫉恨,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同情,甚至……一丝庆幸的复杂情绪。庆幸坐上那个位置的,是比自己更有韧性、或许也更能承受那份孤独与重压的妹妹,而不是自己。
“我,”你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蔚蓝,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淡漠。
“对大周,没有感情。”
这平静的一句话,却如同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姬孟嫄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心湖中炸开!没有感情?对这片山河,对这个国祚绵延数百年的帝国,对这个她姬家世代统治、她曾不惜一切想要扞卫(以她的方式)甚至夺取的天下……没有感情?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一种近乎骇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你。这比她听到任何谋逆之言、任何狂妄之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根本性的震撼与……恐惧。一个人,如何能对生养他的土地、他所处的时代、他所拥有的一切……没有感情?
你似乎并不在意她极度的震惊,缓缓转过头,迎着她那充满惊骇、不解、乃至一丝本能抗拒的目光,用最平静、最清晰,却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揭开了那个足以彻底颠覆她、乃至这世间任何人认知的、终极的秘密:
“我来自‘圣朝’。”
你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两个字的分量。
“一个,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时代。”
轰!!!
姬孟嫄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无数碎片化的、荒诞的、根本无法理解的画面和信息疯狂冲撞!三万年前?那是什么概念?大周立国不过三百年,之前是混乱的姜齐,再往前是孙吴、袁成、萧梁……乃至上古传说,三皇五帝……三万年前?那是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开端之前,是在一切传说与神话的源头更久远的、无法想象的蛮荒岁月?
“一个,”你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她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上,“没有世袭制,没有天生贵胄,没有理所当然的君臣父子、等级尊卑的时代。”
“在那里,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的血脉,不取决于他的出身,不取决于他投胎的技术。只取决于,他自身的能力,他为集体、为更广大的他人,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创造了怎样的价值,赢得了多少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尊敬。”
“在那里,王侯将相,并无‘种’。高低贵贱,并非天定。一切,靠双手去创造,靠智慧去开拓,靠德行与功绩去赢得。”
你描述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姬孟嫄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彻底否定了她所熟知、所挣扎、所痛苦,也一度所眷恋的一切规则的世界。那是一个将“努力”、“贡献”、“认同”置于“血统”、“名分”、“权力”之上的世界。那对她而言,不是理想国,而是彻底的无序,是疯狂的臆想,是……神国?
而你,来自哪里?三万年前?你……是上古先民?是神人?是……穿越了无尽时光长河的……幽灵?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周遭的一切,都在你平静的叙述中崩解、重构。她看着你,看着这张年轻、平静、并无特异之处的脸,却仿佛看到了其背后无尽岁月的沧桑,看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的文明背影。你之前所有的“异常”——你的见识,你的能力,你的理念,你对旧世界不屑一顾的态度,你对“创造价值”近乎本能的推崇,你对皇权那种超然的、甚至略带怜悯的视角……此刻全部有了解释!一个来自三万年前、截然不同的文明的存在,看待当下这个“大周”,看待她们这些困于宫廷方寸之地的“皇子皇女”,岂不就像成人看孩童嬉戏,像宇航员看穴居人争抢兽骨?
而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惊天秘密的时间。你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簇火焰,一簇沉寂了万古、却从未熄灭的火焰。那火焰并非狂热,而是一种深沉的、坚定的、仿佛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东西。你用一种近乎咏叹,却又带着无尽力量与决绝的语调,缓缓吟诵出一段她完全听不懂内容、却瞬间被其磅礴气势与无畏精神所震撼的词句: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声,带着改天换地的意志,带着对一切旧有秩序最彻底的蔑视与宣战,也带着对崭新世界最炽热、最无畏的向往与创造豪情!那是一种姬孟嫄从未在任何诗词歌赋、任何经典典籍中感受过的气魄与力量!它不诉诸风花雪月,不感慨人生际遇,它直指“农奴”与“霸主”,歌颂“牺牲”与“壮志”,目标直指“换新天”!
“这才是圣朝的祖训!”
姬孟嫄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听不懂“红旗”、“黑手”具体何指,但那“卷起”与“高悬”的动势,那“农奴”与“霸主”的对立,那“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冲天豪情与无畏决心,如同最炽烈的岩浆,瞬间灌入她刚刚被新思想冲刷过的心田,将她灵魂中最后一丝属于旧时代的怯懦、犹豫、对“既定秩序”的敬畏,焚烧得干干净净!她仿佛看到,在那无法想象的三万年前,有无数的、平凡的、如同码头力工、船工、商贩一般的人们,举起简陋的武器(戟),挥动劳作的手(黑手),向着高高在上的“霸主”们,发出了改天换地的怒吼,并且……成功了!他们建立了一个不依靠血统、只依靠“壮志”与“牺牲”来“换新天”的“圣朝”!
这景象,这精神,对她而言,是颠覆性的,是充满神性的,是让她灵魂颤抖、血脉贲张的!
“而我,”你的声音将她从这震撼的幻象中拉回。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一种跨越了三万年时空、却依然炽热如初的使命感。
“所做的一切,留在这里,帮助凝霜,引导这个帝国,甚至……接纳你,”你的目光落在她彻底失神、却燃烧着前所未有光芒的脸上,“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你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让大周,变得更好。”
“让它,能追上‘圣朝’曾经的脚步。”
“让它,终有一日,也能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无论出身,无论贵贱,都能依靠自己的努力与创造,赢得尊严、温饱,与希望。”
“让日月,真正换一番新天。”
你不再说话。房间内陷入一片漫长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窗外的潮声,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岸礁,仿佛在为你的话语,做着亘古的注脚。
姬孟嫄彻底地失语了。她瘫坐在椅子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的脑海中,是一片被核爆席卷过的、无边无际的荒原。旧的认知,旧的情感,旧的执着,旧的怨恨,旧的整个世界……都在你接连抛出的、一个比一个更惊人的真相与理念面前,化为齑粉。三万年前的“圣朝”,没有世袭的价值体系,那如同神谕般的诗句,你降临此世的终极目的……
这一切,太过庞大,太过颠覆,太过……不可思议。她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重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潮声依旧,却仿佛带上了一种新的韵律。
姬孟嫄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械般,转动了一下眼珠。她的目光落在你的脸上,那目光依旧残留着极度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深沉的明悟,以及一丝……悲悯。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音节:
“凝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恍如隔世的恍惚。
“她……只是太累了。”
“她肩上扛着整个姬家列祖列宗的期望,扛着大周亿万子民的生死……她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她害怕……成为姬家的罪人,成为天下的罪人。”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身死名裂……她害怕的,是……愧对江山,愧对祖宗,愧对……将她推上那个位置的、冥冥中的……责任吧。”
这些话,与其说是为姬凝霜辩解,不如说是她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在窥见了你那浩瀚如星海的来历与抱负之后,在见识了码头市场那野蛮生长的、属于“现在”与“未来”的蓬勃力量之后,在彻底明悟了“创造价值”这一全新法则之后……她忽然之间,无比透彻地理解了她那个妹妹,那个曾经她嫉恨无比的、最终坐上龙椅的胜利者。
姬凝霜所承受的,所焦虑的,所恐惧的,所为之不惜一切的……无非是旧时代、旧框架、旧责任赋予她的重担。在那套规则下,她已经做到了她的极致。而自己曾经的嫉恨与不甘,在那套旧规则下或许有其合理性,但放在你揭示的这个宏大画卷与全新法则下,却显得那么狭隘、可怜、甚至……可笑。
她彻底地理解了姬凝霜。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心中那块压了多年、名为“嫉恨”的巨石,轰然落地,碎为齑粉,随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释然,以及一丝……庆幸。庆幸自己,终究是被从那泥潭中拉了出来,得以看到更广阔的天空。而对那个依旧在泥潭中艰难跋涉的妹妹,她此刻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真正的、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悲悯与祝福。
你看着她脸上那抹混杂着释然、悲悯、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神情,知道最后的症结,已然解开。思想的壁垒已经打破,旧日的恩怨已然放下,新的认知框架已然建立,甚至对更宏大存在的敬畏与向往也已萌芽。这场持续数日、从海上到陆地、从灵魂到认知的彻底改造,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你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你口,“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你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金红。
“她为了那份她所理解、所背负的责任,可以鼓起最大的勇气,做出最决绝的选择,甚至不惜……自荐枕席。只为抓住我这一线可能改变帝国命运的希望。”
“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份为了肩头责任不惜一切的执着,甚至这份在旧框架下显得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的‘算计’……让我觉得,她至少,值得一个机会。”
“一个,尝试去理解新世界,去学习新规则,去真正担负起更大责任的机会。”
你收回目光,看向姬孟嫄,眼神清澈而坦然。
“所以,她可以是高高在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女帝。”
“也可以,”你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是我‘新生居’的社长夫人,是我杨仪身边,一个可以并肩看看这新世界风景的……同伴。”
“身份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否走出那一步,能否真正理解并践行‘创造价值’、‘服务万民’的真意。这,才是她,也是大周,真正的出路所在。”
你的话,如同最后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轻轻落下,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码头的震撼、灵魂的拷问、新法则的揭示、惊天秘密的披露、乃至对姬凝霜复杂关系的最终定义——完整地拼接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宏大、指向未来的完整图景。
姬孟嫄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迷茫与动荡也彻底平息下去。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风暴洗礼后的、沉稳的力量。她缓缓地、郑重地,对着你,俯下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大礼。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旧的时代,旧的姬孟嫄,在此刻彻底落幕。
而新的时代,新的可能,如同窗外那片被落日染红、却依旧奔流不息的大海,才刚刚展露其波澜壮阔的一角。
潮声阵阵,永不停歇,仿佛在吟唱着关于毁灭与新生、关于价值与创造的、永恒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