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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走访码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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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与窒息。这并非体力不支,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巨大断层带来的、灵魂深处的震荡。她所熟悉的世界,是宫墙内被严格规训的秩序,是衣袂飘香、环佩叮当的优雅,是言语机锋、暗藏玄机的含蓄,是权力在静默中流转的森严体系。而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外放的、粗粝的、赤裸裸的。价值以最直接的方式被衡量、交换、争夺;力量体现在肌肉、嗓门、货物的多寡与银钱的重量上;生存的欲望与对财富的渴求,毫不掩饰地写在每一张被海风与烈日雕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燃烧在每一双或精明、或疲惫、或充满急切希望的眼眸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你。你今日的穿着亦十分寻常,一袭半旧的靛蓝细棉布直裰,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若非身姿气度卓然,几乎与市井中寻常的书生或账房先生无异。然而,真正让她感到惊异的,是你在此地展现出的那种如鱼得水的松弛与自如。

你没有像她一样,对周遭的环境流露出任何不适或审视,更没有丝毫她心中那几乎成为本能的、居高临下的疏离。你就像一滴水,毫无滞涩地融入了这片喧嚣的海洋。你的脚步稳健而灵活,在拥挤的人流与杂乱的货堆间穿行,姿态闲适,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庭院。你的目光锐利而精准,快速扫过堆积的货物、商贩的神情、力工的效率、乃至船只的吃水与帆樯状态,仿佛能从这些最粗朴的表象中,瞬间解读出海量信息。

你会在一个堆满晶莹玻璃器皿的摊子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只蓝色高脚酒杯,对着阳光看了看透明度,手指轻轻弹击杯壁,聆听那清脆的回响。摊主是个精瘦的岭南人,见状立刻堆起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殷勤介绍:“这位客官好眼力!这是新生居最新的‘海天’系列,加了颜色的,你看这光泽,这透亮!运到身毒、扶南,那些王公贵族抢着要,一只杯子能换等重的金银!”

你微微颔首,并不评价,只问:“走海路损耗几何?南洋那边,是喜欢那种透亮的,还是喜欢这种带点颜色的?最近可有新样式出来?”

摊主见你问得内行,神色更郑重几分,压低声音道:“不瞒您说,走南洋航线还算平稳,用稻草和黄豆填充,木箱钉牢,损耗能控制在一成以内。南洋那边,如今时兴带点淡青或琥珀色的,说是像他们的琉璃。新生居的工坊,听说在试制带刻花的,只是成品率还上不去,价格怕是要翻几番……”

你放下杯子,目光已转向旁边堆叠如小山的麻袋,里面是雪白如霜的细盐。你伸手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看向盐贩:“这盐不错,颗粒匀,杂质少。是淮北盐场新出的‘雪花盐’,还是用的安东府晒盐法改良过的?”

盐贩是个黑红脸膛的粗豪汉子,见你识货,咧嘴笑道:“先生是个行家!这是安东府那边的新盐,用那什么……‘滩晒法’,又过了好几道工序,又细又白还没苦味,比淮北的老盐强!就是价钱嘛,也要贵上两三成。不过走海外的船,就认这个!”

你点点头,又问:“如今海路还太平?往身毒、扶南的商船,可有遇到大股海寇的?”

“太平多了!”旁边一个正蹲着整理缆绳的黝黑船工听到了,抬头插话,脸上带着跑海人特有的风霜与爽朗,“自打朝廷水师上次东征倭国换了新船,装了那能打老远的炮,又和几股大的……嗯,做了‘约定’,零星小贼不敢碰大船队。咱们现在跑船,只要不贪心走得太偏,结伴而行,再配上几杆土铳,等闲毛贼不敢招惹。就是这季风得算准了,耽搁了时辰,错过顺风期,那才叫要命。”

你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与那船工几乎平齐,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兄弟辛苦。这一趟若是顺遂,从扶南水道贩香料回来,刨去船费、货本、打点,落到自己手里,能有多少?”

船工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黝黑的脸上笑容更盛,也少了些拘谨:“谢先生赏!这得看运气,看行情。运气好,一趟跑下来,像我们这样跑船卖力气的,能分到百八十两。若是能搭点自己的小货,或是船老大赏钱多,过百两也是有的。比在岸上扛活、种地,那是强太多了。就是辛苦,风险也大,家里婆娘天天提心吊胆。”

“百八十两……”姬孟嫄在你身后,默默听着,心中再次掀起波澜。一个京城七品官的岁俸,不过四五十两白银。一个跑海的普通船工,冒着风浪与盗匪的风险,一年若跑上两趟,收入竟远超朝廷命官!而这,在眼前这些人的谈论中,似乎只是寻常,是无数“讨海人”用性命搏出的一条生路,是这片沸腾市场最底层、也最真实的财富逻辑之一。

你似乎总能轻易地与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找到共同语言。你问的问题,从货品成色、价格波动、运输损耗、海外喜好,到航线安全、季节风信、利润分配,甚至船工家小生计,无不切中要害,显示出你对这些“贱业”的了如指掌。而那些商贩、船工,起初或对你清朗的气质有所顾忌,但很快就在你平和而内行的询问中打开了话匣子,言辞间少了谄媚,多了几分同行交流般的实在,甚至带着些许见到“懂行之人”的兴奋。

你带着她,走过堆满南洋香料、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打喷嚏的摊位;走过陈列着新生居出产的各色罐头、肥皂、火柴、乃至简易钟表的供销社前;走过交易生丝、茶叶、瓷器的庄重店面;也走过贩卖咸鱼、干果、土布、竹器的简陋地摊。你指给她看,那些在宫中曾被某些腐儒斥为“奇技淫巧”、“玩物丧志”的玻璃、钟表、香皂,在这里是如何被明码标价,被商人们热烈地讨论着款式、成色、运输成本与海外售价,它们不是“玩物”,而是能换回真金白银、支撑起无数家庭生计、驱动着海船远航的“硬通货”。

你让她看那些皮肤被烈日与海风灼成古铜色、眼神却精明无比的商人,如何为了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又如何在一笔大单成交后击掌大笑、呼朋引伴去喝酒;看那些衣衫褴褛却手脚麻利的少年学徒,如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待售的瓷器,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看那些刚刚靠岸、带着一身咸腥气息的水手,如何迫不及待地将部分工钱换成酒肉,在简陋的食摊前大快朵颐,大声谈论着海上的奇遇与风险。

财富在这里,不再是田庄地契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府库中堆积的、难以流动的珍玩,甚至不仅仅是权力附庸下的赏赐与贪墨。它变得无比生动、具体、可感。它体现在一船船运出的货物与运回的银钱里,体现在商贩拨弄算盘珠的噼啪声中,体现在船工掂量银角子时满足的笑容里,也体现在码头苦力换取热食和劣酒时,那短暂却真实的慰藉中。它是由无数双手、无数汗水、无数风险、甚至无数生命,在广阔海洋与遥远大陆之间,生生“创造”和“交换”出来的。

而她,姬孟嫄,前半生困于那座四方宫城,所有的心神才智,所有的野心欲望,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系于那一张冰冷的龙椅,系于那狭窄到令人窒息的人际倾轧与权力算计。她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是价值与意义的终极所在。可如今,站在这片无边无际、喧嚣沸腾的码头市场,看着这川流不息、为了最朴素的生存与更好的生活而奔忙的人群,感受着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名为“创造”与“交换”的蓬勃力量,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荒谬与……虚脱。

那座她曾拼死争夺的宫殿,那张她曾梦寐以求的龙椅,那些她曾视若性命的“尊卑”、“名分”、“礼法”,在这片以“能否创造价值”、“能否满足需求”、“能否让更多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为唯一铁律的、真实而粗糙的世界面前,显得是多么的渺小、陈旧、可笑,甚至……无关紧要。她半生的执着、半生的痛苦、半生的不甘,仿佛都成了一场在精致鸟笼里上演的、滑稽而悲哀的戏剧。而真正的、波澜壮阔的生活,真正的、决定亿万人生死福祉的力量,正在这高墙之外,以一种她从未理解、甚至从未正视过的野蛮方式,奔腾不息。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深切自卑、茫然无措,以及隐隐被某种宏大潮流裹挟的兴奋感,在她心中激烈冲撞。她跟在你身后,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市场的喧嚣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不再试图维持那份皇室贵女的姿态,因为她知道,在这里,那毫无意义。她只是贪婪地、又带着几分怯生生地看着、听着、嗅着、感受着这全然陌生的一切,像初生的婴孩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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