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忙里偷闲(2/2)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主动开始挑选起更不起眼的衣物,那雀跃的模样,依稀有了几分少女时的影子。
当天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你们换上了更为普通、料子也只是中等绸缎的衣衫,颜色灰扑扑的,毫不显眼。你甚至找来两顶常见的方巾让她戴上,遮掩那过于出色的容貌与气度。没有通知任何侍卫,只暗中让影卫远远跟着以防万一,你们便如同两尾游鱼,悄无声息地从皇宫一处专供采办杂物出入的偏门,融入了京城渐浓的夜色之中。
一踏入街市,声浪与光影便如潮水般将你们淹没。
与白日里天子脚下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夜晚的京城仿佛揭开了另一副面孔。主要街道两旁,店铺檐下挂起了一串串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独特的京城腔调:“冰糖葫芦——脆甜咧——”、“热馄饨——皮薄馅大呦——”、“刚出锅的卤煮——”;杂耍把式敲着锣鼓圈出一块空地,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说书人的惊堂木在茶馆里拍得山响,伴着抑扬顿挫的讲述;孩童举着风车、糖人,在人群腿间嬉笑着穿梭追逐;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蒸包的麦香、煮面的热气、糖炒栗子的甜香——混杂在微凉的夜风里,扑面而来,构成了最真实、最蓬勃的市井气息。
你紧紧牵着姬凝霜的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两颗落入了人间烟火的星辰,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那总是微蹙着思虑国事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
你拉着她,挤到一个吹糖人的老艺人摊前,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糖人。她接过来,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试探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晶莹的糖壳在灯笼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甜味在她舌尖化开,那双凤眸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脸上绽开的笑容纯净而灿烂,那是你在宫廷宴席上享用任何山珍海味时,都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甜吗?”你笑问。
“嗯!”她用力点头,又将糖人递到你嘴边,“你也尝尝!”
你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但看到她笑,便也觉得这甜味恰到好处。
你们又循着香味,找到一个支在街角的小馄饨摊。油腻的木桌,简陋的长凳,摊主是一对老夫妻,动作麻利地下着馄饨。你们挤在几个刚下工的力夫中间坐下,要了两碗。清汤,飘着几粒虾米和紫菜,馄饨皮薄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粉红的肉馅,撒着翠绿的葱花。味道自然远不能与御膳房精心熬制的高汤、用珍稀食材做馅的馄饨相比,甚至有些寡淡。但你们就着喧嚣的人声,呼噜呼噜地吃着,额头微微冒汗,竟也觉得格外鲜美。这是一种脱离了“御用”光环的、属于平凡生活的踏实滋味。
吃饱喝足,兴致不减。你忽然心血来潮,对姬凝霜眨了眨眼:“想不想去‘串串门’?”
姬凝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你的意思,眼中跃动着更明亮的光芒,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们的第一站,是梁国公府。
当你们叩开那气派却不张扬的府门,开门的老仆看到两张有些眼熟、却穿着布衣的脸时,惊得几乎忘了行礼。通报进去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梁俊倪提着裙摆,几乎是跑着出来的。当她看到真的是你二人,尤其是看到她那尊贵无比的表姐竟然穿着这般普通的衣裙,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时,惊得檀口微张,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表、表姐?!……姐、姐夫?!你们……你们怎么这身打扮就来了?!”她连忙将你们让进府,又紧张地探头看了看门外,仿佛在确认有没有惊动什么人。
太后的父亲,年过七旬的梁国公闻讯也匆匆赶来,见到你们,先是规规矩矩要行大礼,被你摆手制止。
“外公,今日无君臣,只有亲友。”你笑道。梁国公这才忐忑起身,将你们引入花厅。
梁俊倪已恢复了活泼,拉着姬凝霜坐到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女儿家的体己话,什么新看的戏本子,什么时兴的衣料花色,又抱怨父亲管得太严不许她随意出门。姬凝霜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神情是难得的放松。而你则与梁国公坐在另一边,慢慢啜着茶。
老国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你神情温和,问的也只是些家常闲话,慢慢也放松下来,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朝局上。他捻着胡须,望着厅外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声:“……经此平反薛民仰案一事,朝堂风气,为之一新啊。陛下与殿下手段雷霆,荡涤污浊,老臣……唯有敬佩。”他的语气复杂,既有对旧党覆灭的唏嘘,更有对朝局清明、皇权巩固的庆幸,以及一丝对未来的隐忧与期待。你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多言,心中却明镜一般。
第二站,你们又溜达到了城南,熟门熟路地敲响了凰无情家那扇普通的木门。
这次开门的是沈碧华。他看到你们,虽仍有紧张,但比上次从容了许多,连忙将你们让进小院,口中道:“凰姐在屋里歇着,月份大了,容易乏。”凰无情闻声也挪了出来,肚子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一些,行动更见迟缓,脸上那不耐烦的神色也更重了些,但看到你们,尤其是看到姬凝霜,还是努力想行礼,被姬凝霜亲自扶住了。
这一次,氛围轻松了许多。沈碧华甚至壮着胆子,与你聊起了最近一期《京城风月》诗刊上刊载的几首边塞诗,言辞间颇有些见解,并非一味附庸风雅。凰无情则挺着肚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件小衣服在缝——针脚粗陋得让人不忍直视,但她缝得异常认真。听到沈碧华高谈阔论,她偶尔会抬起头,丢过去一个“就你话多”的嫌弃眼神,但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的微光。那是一种平淡日子里,对身边这个“废物”丈夫,其实颇为满意甚至带着点隐秘骄傲的微光。
最后,你们来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的府邸。
与你们预想的充满肃杀之气的武官府邸截然不同,李府门庭清雅,入门便见几竿修竹,在月色下摇曳生姿。书房里更是墨香扑鼻,四壁挂满了字画,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镇纸下还压着未写完的手稿。李自阐本人,也并未穿着飞鱼服,而是一身宽大的道袍,正对着一幅山水画凝神思索。
见到你们夤夜来访,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那是一种“知音难觅、忽有客来”的激动。他几乎是扑过来拉住你的袖子,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连声道:“殿下来得正好!快请看下官这幅新作的《秋山访友图》,这皴法可还得当?还有这首拙作,刚得了两句,总觉得对仗不够工稳,意境也差些火候……”
他献宝般地将你拉到书案前,指着画,又拿出诗稿,滔滔不绝。姬凝霜在一旁瞧着,忍俊不禁。你耐心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便能让他抚掌大笑,连称“妙解”。看着他这般痴迷于笔墨丹青,与白日里那个在诏狱中令人生畏、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锦衣卫指挥使判若两人,你心中也不由莞尔。
你想要开创的新时代,或许就应有这样的气象。官员们不应只是权力的附庸或阴谋家,他们也可以有鲜活的爱好,有超越官职的追求,有属于自己的、丰富而立体的生活。李自阐是锦衣卫的头子,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但他也可以是一个醉心书画、自诩文采风流的“雅士”。这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恰恰是人性复杂的体现,也是一个健康社会应有的包容。
回宫的路上,已是夜深。
秋夜的天幕高远,星河璀璨,如一匹缀满碎钻的墨色丝绒,低低地垂在紫禁城巍峨的宫宇之上。喧嚣的市井被抛在身后,长街空旷,只余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你与姬凝霜并肩走在静谧的宫道上,侍卫们远远跟着。
姬凝霜轻轻依偎在你怀里,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带来清冷的桂花香气。她望着满天星斗,许久,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夫君。”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你的胸膛,听着你沉稳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仰起脸,星光落进她的眼眸,漾开一片温柔而璀璨的光晕。
“谢谢你,”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让我看到了一个……这么美好而真实的人间。”
不是奏章上冰冷的数字,不是朝会上空洞的奏对,不是深宫里一成不变的景色。是冰糖葫芦的甜,是馄饨摊的热气,是街头艺人的吆喝,是孩童纯真的笑闹,是寻常夫妻牵手漫步的温馨,是友人相见时的惊喜,是属下卸下职务后真实的另一面……是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真实人间。
你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抬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的星河,没有言语。
心中却是一片宁静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