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引出幕后(2/2)
你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慵懒的闲适。手中把玩着一支来自西夷、通体漆黑、笔尖纤细的碳素笔,笔身在柔和的宫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的目光,缓缓扫过舆图上那些刺目的红圈,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在欣赏着陷阱中那些已然惊慌失措、却仍在徒劳挣扎的猎物。
唐韵秀如同一尊最完美的玉雕,安静地侍立在你身侧稍后的位置。她身姿挺拔,容颜在宫灯下显得愈发清冷绝美,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阅读着手中一叠不断由特定渠道飞速送来的、墨迹犹新的密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诵读最寻常的公文,然而吐出的话语,却足以让外界任何一位听到的官员魂飞魄散:
“启禀殿下。”
“目标一号,户部左侍郎钱睦府邸。自一个时辰前接到线报,钱睦将自己独自关在内书房长达半个时辰,期间屏退所有下人。其后,他秘密召见府中最为心腹的老管家,低声吩咐许久。半刻钟前,其府中后院东北角,那口废弃多年、以巨石封盖的枯井,被其以‘整饬院落、填井平秽’为由,调集了十数名绝对可靠的家生子,连夜动工填埋。我们的人已借夜色与杂物掩护,提前潜入井底探查。井下三丈处,发现以油布、石灰多重密封的楠木箱七口,内藏黄金逾万两,珍珠、宝石、古玩玉器无算,另有一些账册与信函。此外,井底更深处的淤泥土中,掩埋有白骨四具,仵作初步查验,皆为年轻女子,死亡时间在三年至八年间,死因疑似窒息或钝器击打,其中一具骸骨旁有东瀛风格的发簪残件。已秘密取样、绘图、记录,原物未动,以免打草惊蛇。”
“目标二号,鸿胪寺卿周儒勉宅邸。其在得知消息后,表面镇定,依旧在书房‘处理公务’,但其贴身小厮被观察到频繁往来于书房与后院小厨房之间,每次皆携带大量纸张灰烬,倒入厨房灶膛,混入柴薪灰中。我们的人已设法从灰堆中筛检出未完全焚毁的残片若干,经拼接、药水显影,可辨部分内容涉及与两淮盐商总会副会长‘徐半城’(徐一才)的密信往来,提及‘淮盐三万引’、‘关外市价’、‘三成分润’、‘打点盐道及沿途关隘’等字样。另有残片提及‘倭寇浪人首领’、‘海路隐秘’等。其试图销毁的,应是多年来与盐商勾结,将低价官盐以‘损耗’、‘陈盐’等名义倒卖至关外,再通过控制的海路与盐枭,在关内盐价高昂时贩入私盐牟取暴利的证据链关键信函。重要残片已加密保存。”
“目标三号,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于城外别业。其在确认宋灏榷被‘荣养’后,于书房中独坐良久,后召其族侄、现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王崇山密谈。王崇山于子时初刻,携王寿华贴身信物——一枚羊脂白玉蟠螭纹佩,以及数封密信,乔装改扮,试图从西便门出城。其目的地,经我们的人跟踪确认,是京营南大营驻地。他试图联络的,是南大营一位新近由安东边军调入、现任游击将军的将领,名唤赵猛,以及北大营一位同样出身安东军的校尉。据截获的密信草稿(王寿华销毁不全)及我们安插在新生居京城情报站、由梁俊倪小姐直接掌控的‘新华书局’渠道反馈,王寿华意图以‘清君侧、诛权阉(实指皇后您)、保社稷’为名,煽动此二人在京城制造混乱,并试图联系部分对新政不满的剩下一些旧勋贵,里应外合,行‘兵谏’之事。赵猛等人在接到信物与密信后,已通过梁小姐的渠道,将原件及王寿华使者一并秘密控制,并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目前,王寿华及其别业,已在严密监控之下,其与外界的任何联络均已中断。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谋逆大罪’将其满门锁拿。”
唐韵秀的汇报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将钱睦、周儒勉、王寿华三人在恐惧驱使下,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种种丑态与愚蠢行径,剥丝抽茧般呈现在你面前。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张绝美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古怪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既在意料之中、又略显滑稽的景象:
“还有,”
“我们的‘诱饵’,宋灏榷大人——”
“他,也很忙。”
“返回府邸后,他先是如惊弓之鸟,将书房、卧房乃至祠堂都翻查一遍,似乎在确认有无遗漏把柄。随后,他召来府中账房与管家,命其以最快速度,将府中所有易于携带的现银、金珠、细软、地契、房契、古玩字画等浮财,全部清点、打包、装箱。看其架势,是准备一旦风声不对,便立刻弃府潜逃。其打包之物,仅便于携带的黄金、白银、珠宝,初步估算便不下五万两之巨,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玩与田产地契。”
“同时,”唐韵秀的声音更冷了一分,“他并未坐以待毙,或是如我们预期般惶恐等死。相反,他秘密派出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仆人,分别前往户部左侍郎钱睦府邸的后门,以及鸿胪寺卿周儒勉常去的一处隐秘外宅,各送去一封亲笔信。信件内容,已被我们的人截获并誊抄。”
说着,她将两份字迹略显潦草、但确为宋灏榷笔迹的信件誊抄本,恭敬地呈到你的面前。
你接过,目光淡淡扫过。两封信内容大同小异,核心无非几点:一是极力表白自己在内廷女官司中“受尽非人折磨”,但“念及同僚之谊、多年情分”,“咬紧牙关”,“坚贞不屈”,“未吐露只字片语”;二是强调自己如今虽侥幸得脱,但“皇后疑心未消”,“恐仍遭毒手”,处境“危如累卵”;三是“恳请”钱睦(或周儒勉)两位“大人”,念在往日“相互扶持”、“同气连枝”的情分上,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务必“伸出援手”,“在朝中代为斡旋”,或“资助盘缠,助弟远遁”,并信誓旦旦保证,一旦脱困,必有厚报,且“定将往日种种,烂在肚中,带进棺材”。
通篇文字,情真意切,哀婉凄楚,将一个备受迫害、却依旧坚守“道义”、不肯出卖同党、如今走投无路、只得向昔日“战友”求救的“忠义之士”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然而,字里行间,却又无处不在地透着一股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敲诈——我知道你们很多事,我若完了,你们也别想好过;我现在需要钱和帮助,你们看着办。
“有意思。”
你看着这两封堪称拙劣却又透着实惠的敲诈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这条老狗,果然到死都不忘贪婪的本性,也从不缺乏在绝境中疯狂一搏的“勇气”。一边慌不择路地打包家产准备跑路,一边还不忘向自己认为可能还有余力、或把柄被自己捏住的“同党”进行最后的勒索,试图在逃离前再榨取最后一点价值,或者,至少拖几个垫背的,分散可能的追捕压力。
“不用管他。”
你放下那两份誊抄的信件,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让他去演。让他去写信,去打包,去惶惶不可终日。”
“朕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在这末日降临的前夜,在恐惧的驱使下,还能给朕演出一出怎样……精彩纷呈的好戏。”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上,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定的、此刻想必正在上演各种闹剧的府邸,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近乎愉悦的期待光芒。
你知道,水已彻底被搅浑。网,已悄然张开。那些藏在深处的、大小不一的“鱼儿”,在嗅到危险、看到“诱饵”之后,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冲撞、甚至互相撕咬。
收网的时机,正在迅速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