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解开心结(2/2)
久到窗外的日影,似乎随着太阳的升高,在粗糙的地面上移动了清晰的一小段距离。
那撕心裂肺却竭力压抑的痛哭,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抽泣。她的肩膀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抖动,泪水依旧在无声滑落,但最初那股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激烈的情绪风暴,似乎随着汹涌而出的泪水,流走了大半,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空洞。
你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发生于咫尺之遥、惊心动魄的灵魂风暴从未发生,你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朕答应你的事,第一件,找到了。”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依旧微微颤抖、单薄得令人心痛的肩头,投向门外那片明净、高远、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秋日晴空,语气淡然,却蕴含着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寒意与决断:
“接下来——”
“该轮到,他,了。”
说完,你不再看她,不再停留,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平稳的步伐,踏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痛苦、绝望、泪水与最终真相的囚室。陈旧的木门在你身后,随着你步伐的离去,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吱呀”声,缓缓地、自动地合拢,将门内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声,隔绝在内,也仿佛将一个时代残留的悲哀,暂时封存。
在你即将彻底离开这个小院廊下、身影即将融入外面明亮天光的那一刻。
身后,那扇刚刚合拢的、单薄破旧的房门内,传来“扑通”一声沉闷的、清晰的、仿佛某种重物失去支撑、轰然坠地的声响。那声音透过并不厚实的门板传来,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你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或迟滞。
但你知道。
那是她,岳明秀,对着你离去的方向,用尽全身最后的、或许也是仅存的气力与意志,屈下那挺直了二十年、承载了无尽苦难的膝盖,重重地跪了下去。那一声闷响,是膝盖撞击冰冷坚硬地面的声音,是尊严彻底卸下、也是某种信仰或执念轰然转变的声音。
她跪的,或许不是你“杨仪”这个人。而是跪那份迟到二十年、却终究到来、血淋淋不容辩驳的真相本身;跪那渺茫如风中残烛、却在此刻因你的行动而骤然变得清晰可见的一线希望;跪那即将伴随真相而来、势必雷霆万钧、涤荡污秽的……最终审判。
离开教坊司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你并未返回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纷繁复杂的紫禁城,而是略微绕行,径直前往了距离教坊司与兵部衙署都不算太远的一处清静茶楼。茶楼临街,二楼雅间位置绝佳,推开窗便能望见兵部那气派的门楼与往来穿梭的官吏车马,却又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天地。
你独自要了一间最僻静的雅间,点了一壶最寻常的碧螺春,却并未品饮,只是任由那清淡的茶香在室内袅袅弥散。随即,你唤来侍立在雅间外的、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衣、面貌寻常的心腹内侍,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并递给他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无落款的素色便笺。内侍领命,无声退下,步履轻捷地朝着兵部衙署的方向而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雅间外便传来略显急促、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门被推开,兵部左侍郎姬长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匆匆从衙署中赶来,身上绯色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额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疾行后的细汗,神色紧张,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急切。当他看到你独自一人安然坐在窗边,面前只有一壶清茶时,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那担忧又迅速爬回眉宇之间。
他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只是抱拳躬身,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堂姐夫,您找我?可是……可是明秀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的目光在你脸上飞快扫过,试图寻找任何情绪的端倪,那双在战场上指挥若定、面对强敌也毫无惧色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与硬朗外表毫不相称的惶恐与柔情。
你看着他,这个血缘上是自己妻子堂弟、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也颇为倚重的年轻将领,此刻却因情所困,显露出如此鲜见的脆弱一面。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你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盖,指尖在光洁的瓷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微响。
“去陪着她吧。”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传入姬长风的耳中。
“现在,她最需要的人,是你。”
姬长风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清,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你,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敢确定的希冀。但当你平静的目光与他对视,那目光中没有任何玩笑或试探的意味时,那丝茫然的希冀如同被点燃的火星,瞬间燃烧成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感激!
“堂姐夫!您……您是说……”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猛地后退一步,然后对着你,以军中参见主帅的庄重姿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重重地一揖到底!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道,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因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哽咽颤抖:
“长风……代明秀,谢过堂姐夫大恩!谢堂姐夫成全!!!”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体,甚至来不及等你回应,猛地起身,转身便朝着雅间外冲去!步伐迅疾如风,带起袍角翻飞,如同一头终于被解开缰锁、迫不及待奔向目标的豹子,瞬间便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只留下廊道中渐渐远去的、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教坊司的方向,义无反顾。
你依旧坐在窗边,目光掠过他消失的方向,投向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与远处兵部衙门肃穆的檐角。眼中的温度,随着姬长风身影的消失,渐渐冷却,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足以冻结万物的寒意。
该做的安抚与安排已了,温情与体谅的戏码至此落幕。接下来,是铁与血,是谋与断,是清算的时刻。
你对侍立在雅间外阴影中的另一名心腹内侍——此人一直如同不存在般沉默,直到你目光扫过——微微颔首。内侍立刻无声上前,垂手听命。
“传令内廷女官司,”你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内侍能够听清,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镌刻不可更改的律令,“着督事唐韵秀,即刻前往吏部衙门。”
你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赋予这道简单指令以更丰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片刻后,你补充了具体的、也是决定性的指令:
“请,宋侍郎——”
“来内廷女官司公房——”
“喝杯茶。”
“是。”内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深深躬身,低声应诺,随即悄然后退,身影迅速融入雅间外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请”字,用得客气。“喝茶”,更是寻常不过的礼节性邀约。
然而,当这个“请”来自内廷女官司,当这杯“茶”要在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公房里喝,当发出邀请的人是唐韵秀,而受邀的对象是宋灏榷时……
这便不再是客套,而是最清晰、最不容拒绝的逮捕令,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单程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