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冤案孤女(1/2)
安东的所有事务,都已在你亲临督导与周密部署下,步入高速运转的正轨。
钢铁厂高耸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浓烟与火星,巨大的高炉吞吐着矿石与焦炭,炽热的铁水如岩浆奔流,在精心设计的轨槽中冷却成型,再由轰鸣的轧机反复锻压,最终成为一根根笔直、匀称、符合最严格标准的钢轨;机械总厂宽敞的厂房内,齿轮咬合、蒸汽嘶鸣、锻锤敲击之声不绝于耳,工匠与技师们围着图纸与零件忙碌穿梭,首台被命名为“前进型”的蒸汽机车原型机,其庞大的锅炉、复杂的连杆传动系统与坚固的车架正在紧张组装,每一个螺栓的拧紧都意味着帝国向蒸汽时代迈出坚实一步;从安东城郊向更远处延伸的铁路工地上,号子声、打桩声、轨道铺设时的金属碰撞声与小型蒸汽机械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永不停歇的建设交响,汗水与机油的气味混合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安老院内,那些旧时代的幽灵们,或埋首故纸堆着书立说试图留下自己的诠释,或含饴弄孙在庭院中蹒跚学步的天伦之乐里寻找慰藉,或对着棋盘沉思、在鱼塘边垂钓,渐渐融入了这个虽被监视、却也相对宁静的新世界脉动;连那些曾叱咤风云、如今蛰伏的武林巨擘,也在你描绘的星辰大海、格物致知的宏大蓝图与“武道新途”的挑战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找到了超越门派恩怨、江湖仇杀的、更具超越性的全新使命。
带着对安东基地初步成型、各项事业已上轨道的些许满意,以及对未来将面临的更艰巨挑战、更复杂博弈的清醒认识,你与姬凝霜、姬孟嫄一行人,悄然乘坐专列,返回了京城。帝国中枢的庞大机器,并未因你的短暂离开而彻底停摆,丞相府、尚书台与六部依照既定章程维持着日常运转,但那些必须由你或女帝亲自裁断的重大事务、难以协调的部门争议、以及各方势力试探性的奏请,依旧如山海般堆积在尚书台公房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你与姬凝霜立刻投入了繁重的政务处理中。
你埋首案牍数日,以惊人的效率与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将亟待处理的奏章一一厘清、批复、下发。批阅工部关于京安铁路二期勘探的预算争议,你直接划掉了其中明显虚高的“勘测使费”与“地方协调例银”,朱批“据实核减,不得浮冒。工期不得延误”;面对户部与江南织造为来年蚕丝收购官价扯皮的冗长奏报,你只写了八个字“市价为准,不得盘剥”,便驳回了双方各执一词的扯皮;对于御史台弹劾某位新政干将“操切扰民”的攻讦,你仔细查阅了随附的“民怨”材料,发现大多语焉不详或明显夸大,遂批“查无实据,着该员勉力任事,勿负朕望”,将弹章留中不发;甚至接到宗人府隐晦提醒“今岁各地藩王、勋贵年礼节礼清单,是否依例裁减”的请示时,你也只是淡淡批了“一应照旧,勿作增减”,既不失礼制,也避免在此时刺激那些本就敏感的宗亲神经。
你的朱批,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极少废话,更无模棱两可之辞。效率之高,让轮值伺候笔墨的中书舍人们暗自咋舌。当最后一封关于在江南三府试行漕运改制、部分漕粮折银征收并由新生居旗下运输公司承运的奏折,被你批上“准,着漕运总督衙门会同户部、工部详拟章程,条陈利弊,报朕御览”后,你终于搁下那支已蘸过数次朱砂的御笔,向后微微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阅读而有些发胀的眉心。
窗外的日头已悄然西斜,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将御书房染上一层温暖而宁静的金色,也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这片刻的宁静让你紧绷的神经略有松弛,思绪也随之飘远。
你想起了在安东那场家宴上,燕王姬胜得知岳明秀身份、意识到自己当年可能无意中成为某些人算计目标时,那张混合着震惊、羞恼、尴尬与后怕的精彩表情,如同打翻了颜料铺。你也想起了他那个“不成器”、却为情所困的儿子,姬长风。
于公,姬长风是兵部左侍郎,年轻有为,精通军务,是姬凝霜在朝廷里着力培养、寄予厚望的少壮派将领,未来军方中坚;于私,他是你妻子姬凝霜的堂弟,是燕王姬胜的独子,血脉相连。无论从哪方面看,他若真因情所困,闹出什么有失体统、甚至影响公务、动摇心态的事情,于燕王面上不好看,于朝廷也是个损失,于你们这层亲戚关系,也说不过去。于情于理,你都觉得应该过问一下,至少,看看那位让姬长风如此魂牵梦萦、甚至不惜顶撞父亲的岳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心中郁结又深到何种程度。
于是,你便以“堂姐夫”的私人名义,给姬长风在京城西城的侍郎府递了张便笺,约他过府一叙。为示亲切,也为了某些更深的考量——比如,让姬凝霜这个“姬家人”直接面对那份沉重的历史债务,或许能让她更深刻地理解某些东西,亦或许,能以女性的身份,带来些许不同的沟通可能——你带上了女帝姬凝霜同行。此行低调,未摆仪仗,只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随护下,悄然而往。
当你们乘坐的普通马车抵达姬长风那所位于京城西城、不算显赫却也规整的侍郎府时,这位平日在下属面前沉稳干练、在军营中令行禁止、在战场上也算勇悍敢拼的年轻将领,早已得到消息,诚惶诚恐地候在府门外。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家常的藏青色直裰,但站姿笔挺,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见到你与姬凝霜相携下车,他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陛下会亲至,随即脸上迅速涨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行礼的动作也略显僵硬笨拙,全然不见平日半分统兵将领的英气与果决,倒像个被严厉塾师突然抓到错处、不知所措的懵懂学童。
“堂……堂姐,堂姐夫……”他笨拙地抱拳躬身,声音都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您二位怎么……怎么亲自驾临寒舍,该是臣弟去宫里觐见、聆听训示才是……”
你看着他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的窘迫模样,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
情之一字,确能乱人心智。
你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结实却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肩膀,语气轻松和缓,带着长辈般的宽厚:“行了长风,这里没有陛下与皇后,只有自家人。别这么拘谨,放松些。皇叔那边,在安东都跟我们说了,他不计较你瞒着他这个当爹的在外面找了心上人,还夸你有眼光呢。”你故意将燕王当时复杂难言的表情简化成“不计较”和“夸有眼光”,意在缓解姬长风的紧张。
果然,姬长风身体明显一僵,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仿佛能滴出血来,喃喃道,声音细若蚊蚋:“父王他……他当真这么说?他、他没生气?我……”
“今天我和你堂姐来,”你适时打断了他无意义的嗫嚅,不再绕圈子,目光平静而直接地看着他,转入正题,“没别的事,就是想见一见那位让你魂牵梦萦、甚至不惜瞒着家里,四处筹钱赎身的岳姑娘。她在何处?方便的话,带我们去吧。”
听到你的话,姬长风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喜色,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帝后亲至,是否意味着事情有了转机?是否意味着他和明秀之间那看似绝望的鸿沟,有了被跨越的可能?
但随即,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便被更深重、更熟悉的阴霾与极度的为难所取代,迅速黯淡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痛苦与深深的忧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低声道,声音干涩:“堂姐夫……明秀她……她的性子,真的很刚烈,执拗,而且……而且她对……对我们姬家的人,误会……不,是误解,非常非常深。她心里苦,恨意也深,说话难免……难免尖锐刺耳。我、我怕她不知轻重,冲撞、冒犯了您和陛下……那臣、臣真是万死莫辞……”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重新垂了下去,肩膀微微垮塌,显得无助又无力。
“无妨。”你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无法撼动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带路。”
简单的两个字,堵死了姬长风所有的推诿与担忧。他抬起头,看着你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潭的眼眸,又看了看一旁虽未说话、但神色间也带着坚持与某种复杂期待的堂姐姬凝霜,知道此事已无可转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沉重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沙哑:“是……臣,遵命。她……她现在,还在教坊司。请、请随臣来。”
京城,教坊司。
这座位于皇城东南角、毗邻刑部大牢的庞大建筑群,其名号本身,便凝聚了无数帝国阴暗面的罪恶、屈辱、血泪与绝望。高墙森严,朱漆斑驳,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绝了大多数被送入此地之人最后的希望与尊严。
即便在女帝姬凝霜登基后,借着几次“大赦天下”、“施恩于民”的由头,对这里进行过整顿,废除了许多非人的、赤裸裸的“规矩”与强制“服务”——很大程度上因为姬凝霜自己是女子,天性中对女子沦落风尘、以色侍人有着本能的厌恶与抵触,大多数犯官家眷的处置也趋向于流放边地而非没入教坊,使得教坊司内的“罪眷”数量实际一直在缓慢减少,对在押女子的日常管理也趋向于某种冰冷、刻板但至少表面上“规范化”的约束。
而你推行的新政,也尝试着向这里伸出触手,设立简单的识字班、女红作坊,试图赋予这些女子最基本的劳动技能与或许渺茫、但终究存在的一线未来出路。然而,有些东西,并非简单的政令或善举所能轻易涤荡。经年累月浸透在砖石木料中的那股阴冷、潮湿、混合着劣质脂粉香气、草药苦涩、汗水泪水与绝望麻木气息的腐朽味道,仿佛已深入这座建筑的骨髓,渗透进每一寸地砖、每一片屋瓦、每一根梁柱,难以驱散。行走其间,即便是秋日午后的阳光,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过滤得暗淡冰冷,空气都比外面沉重凝滞几分,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踏入者的胸膛。
在姬长风沉默而忐忑的带领下,你们穿过数道虽有兵丁把守、但戒备并不算特别森严、却因环境本身而充满压抑感的门廊与院落。沿途偶尔能瞥见一些女子,穿着统一的、颜色暗淡的粗布衣裙,或在浆洗衣物,或在清扫庭院,或在廊下做着针黹。她们大多面容麻木,眼神空洞,见到姬长风这位常客(以及他身后气度不凡的你们),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躲避什么不祥之物,又或早已习惯了不对任何外来者投注多余的关注。那种深入骨髓的沉默与卑微,比任何哭嚎更令人心头发堵。
最终,你们来到了教坊司最深处、一处格外僻静清冷,甚至显得有些荒僻的小院。院子很小,不过方寸之地,只有两间低矮的、墙皮剥落的厢房,墙角生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院中一棵半枯的石榴树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缩着寥寥几片黄叶,更添凄凉。这里仿佛是教坊司刻意遗忘的角落,连那种脂粉与绝望混合的气息都淡了些,只剩下陈腐的尘土与阴湿的味道。
姬长风在一间虚掩的房门前停下脚步,他的手抬起,悬在半空,似乎犹豫了一瞬,指尖甚至有些颤抖。他回头看了你们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恳求、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久病之人房间里常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想掩鼻。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甚至可称家徒四壁。一床单薄的被褥铺在靠墙的土炕上;一桌一椅,皆是粗糙木料,边角磨损得厉害;一个掉漆严重的旧衣箱孤零零地立在墙角;窗棂破损了几处,用发黄的废纸勉强糊着,勉强遮挡风寒。午后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昏黄惨淡的光晕。此刻,一个身穿素色、边缘已洗得发毛的旧衣裙,未施任何粉黛的女子,正背对着房门,坐在窗边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安静地做着针线活。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甚至有些瘦削,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成一个最普通的圆髻,用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木簪固定,没有任何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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