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选择未来(2/2)
饭后,邱会曜婉拒了儿女陪同,只携着老妻杨怀燕,在这座干净整洁、绿树成荫、甚至还有小池塘和健身器材的安老院里慢慢散步,消食,也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清新,许多老人或在树下对弈,或在空地上打拳,或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闲聊,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逸祥和的神色,与京城勋贵圈那种即使养老也带着矜持与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
然后,他看到了“故人”。
他看到了前内阁大学士、以书法闻名朝野的刘文斌,正和几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围在一张石桌旁,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全无昔日阁老的持重风范。
他看到了前刑部缉捕司郎中、以侦破奇案,探案如神着称的张自冰,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精神矍铄、一丝不苟地在空地上打着一套舒缓的养生太极拳,动作沉稳流畅,眉宇间竟有一丝平和。
他甚至看到了已故老庆王的遗孀、那位年轻时以泼辣善妒闻名的老王妃,此刻正和几个老太太一起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手里飞快地织着毛线,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发出惬意的轻笑。
所有的人,脸上都没有了过去的官威、戾气、骄矜或愁苦,只剩下一种被时光沉淀后的、发自内心的安详与平静。仿佛过往的荣耀、争斗、恩怨,都已是上辈子的事,被这安东府的阳光和崭新的生活秩序,洗涤得干干净净。
而当他信步走到院子中央一处爬满藤蔓的宽敞凉亭附近时,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足以彻底颠覆他整个世界观和认知体系的一幕奇景!
他看到了废后薛中惠(姬承昇母)!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衣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正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看到了张太妃(姬隼母)!她系着围裙,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几样洗净的蔬菜,似乎在择菜,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看到了李太妃(姬魁母)!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抬头参与一下话题。
他看到了王太妃!她手里拿着一个未完工的、织了一半的红色小毛衣,针脚细密,正低头比划着尺寸。
而这几位,曾经在大周后宫之中为了儿子、为了地位、为了圣宠,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结下不知多少解不开仇怨的女人,此刻,竟然围坐在一起——嗑瓜子、择菜、织毛衣、看书、聊家常!
而在她们中间,被隐隐簇拥着的,赫然是那位身份最为敏感、传言中与皇后关系匪浅、甚至为皇后生下了私生女(梁效仪)的太后,梁淑仪!她也穿着寻常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却气度雍容温和,正含笑听着众人说话,不时点头,手中还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女孩。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邱会曜在京城那座冰冷华丽的皇宫中,从未在任何一位后妃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些市井烟火气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淡日子里的温暖与惬意。
邱会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思维彻底停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连番打击而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山、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穿着沾着些许油污的蓝色工装、却笑得异常爽朗的壮汉,肩上轻松地扛着一个七八岁、同样穿着工装小号衣服、咯咯直笑的男孩,另一只手还帮身边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穿着干净灰色短褂的男子,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行李箱,三人有说有笑地朝凉亭走来。
那壮汉,赫然是曾经勇武过人、性格鲁直的大皇子,姬魁!(如今化名孟胜)
那文质彬彬的男子,则是曾经心思机敏、擅长经学的二皇子,姬隼!(如今化名仲鸣)
二皇子身边,还跟着一位衣着朴素但整洁、面容温婉的妇人(他的王妃),以及一对活泼可爱的儿女。那妇人正笑着对姬隼说:“仲鸣,你这次从遂仰县供销社调回来述职,能住几天?给孩子们带什么新奇玩意儿没有没有?”语气亲昵自然,充满了寻常家庭夫妻间的烟火气。
而在凉亭的另一侧,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沉静、穿着的蓝色长衫的青年,正安静地、仔细地用一把小刀为一个雪梨削皮,动作专注而柔和。削好后,他将雪梨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轻轻推到废后薛中惠面前。“母亲,润润喉。”声音温和。
那青年,正是曾经醉心典籍、沉默寡言的四皇子,姬承昇!(如今化名季诗学)
他的身边,一位同样气质娴静的女子(他的王妃),正一脸幸福地抱着一个咿呀学语、挥舞着小手的女婴,轻声逗弄着,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皇子、废后、太妃?这分明就是一幅最普通、最平凡、却也最真实、最温暖的——三代同堂、共享天伦的市井全家福画卷!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谨小慎微的礼仪,没有隐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剑影,只有亲人团聚的喜悦,日常生活的琐碎,和彼此之间自然流露的关怀。
就在邱会曜如同泥塑木雕般石化在原地,灵魂受到剧烈冲击,过往数十年形成的世界观、权力观、伦理观轰然崩塌、却又隐隐有新的东西在废墟下萌发的时刻——
太后梁淑仪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梁效仪),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表情奇怪的陌生爷爷。她好奇地眨了眨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邱会曜,用天真无邪、奶声奶气的声音,清晰地问道:“娘——”
“这个爷爷,也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
邱会曜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两个字蕴含的简单而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他猛地看向梁效仪,看向她那清澈见底、毫无心机、只有纯然好奇的眼眸。那眼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震惊,也仿佛照见了他过去数十年的宦海沉浮、算计钻营。
然后,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扫过凉亭下那一张张平和带笑的脸,扫过远处下棋、打拳、织毛衣的“故人”,扫过这整洁、安宁、充满生活气息的安老院,扫过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和电车铃声……
忽然间,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透彻的光,撕裂了他心中最后的重重迷雾与枷锁。
他明白了。
他彻底、完全、透彻地明白了。
在京城,在旧的时代,他是尚书令邱会曜,是权力的追逐者与囚徒,是棋盘上的棋子,也是执棋的赌徒之一。在那里,人与人的关系是上下尊卑,是利益同盟,是政敌对手,是随时可能互相倾轧吞噬的猛兽。
而在这里,在这个由皇后杨仪亲手缔造、命名“新生”的世界里,没有“罪臣”,没有“废后”,没有“皇子”,没有“太妃”。甚至,可能也没有绝对的“尊卑”与“贵贱”。
有的,只是放下了过往包袱、挣脱了身份桎梏的——“人”。
有的,是劳动换取报酬的踏实,是凭本事吃饭的尊严,是邻里互助的温暖,是家庭团聚的亲情,是午后阳光下的一盘棋、一件毛衣、一把瓜子、一本闲书所带来的、最简单也最真实的——“生活”。
那些曾经纠缠不休、你死我活的仇恨、恩怨、算计、野心,都被这崭新而强大的生活洪流,冲刷得淡了,远了,最终或许真的能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旧的时代,连同它那套精致的残酷规则、森严的等级秩序、以及附着其上所有人的命运轨迹,已经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地“死”去了。乾清宫前的血,诏狱中的哀嚎,洛京城的清洗,是它最后的葬礼。
而他,邱会曜,这个旧时代最后的“尚书令”,竟有幸被那只翻云覆雨手,从注定陪葬的废墟中捞出,抛入了这汹涌而来的、名为“新生”的时代洪流边缘,并亲眼见证了它的“新生”,以及这新生所带来的、不可思议的平和与可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尽唏嘘、巨大释然、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切希望的暖流,缓缓涌遍他的全身。他佝偻了许久的背脊,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那经年累月的焦虑、算计与暮气,仿佛也被这午后的阳光,冲淡了几分。
他知道,从走下火车的那一刻起,他作为“尚书令邱会曜”的人生,已经彻底终结。而作为“安老院住户邱会曜”的第二人生,就在这片陌生的、却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