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龙凤同心(2/2)
丞相程远达站在文官队列最前,身形微佝,脸上每条皱纹都在细微地颤抖。
兵部尚书许敏崧面沉似水,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
户部尚书谢谦芝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你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以及姬凝霜脸上那尚未褪尽的、混合着某种激烈情绪后特有的红晕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掌控一切的豪情。空气凝滞,呼吸可闻。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算的时刻,到了。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你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静温和,如同寻常家宴前的寒暄。“今夜,不过是做些份内之事。”“饭,还是要吃的。”
说完,你松开姬凝霜的手,在她同样掠过一丝讶然却随即化为绝对信任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大殿一侧的偏门——那里通往咸和宫闲置的小厨房。留下身后满堂死寂,以及无数道几乎要瞪出眼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女帝……竟任由皇后如此?这妖后,究竟要做什么?!
程远达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你消失的背影,又看向静立原处、凤眸只凝视着那扇门的女帝陛下,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他一生宦海,见识过无数惊涛骇浪,却从未见过如此……不合常理的开场。这不是刀剑临颈的威逼,不是图穷匕见的摊牌,而是一种彻底脱离了他所有经验与认知的、深不见底的诡异。
很快,偏殿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声音。是水声,是陶器轻碰的脆响,然后是稳定而富有节奏的——“笃、笃、笃……”那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切菜?!
程远达的耳朵动了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谢谦芝腿一软,被身后的同僚勉强扶住。许敏崧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看清里面那个男人究竟在搞什么鬼。是羞辱?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酷刑前奏?还是……他真的只是在做饭?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外面是撕天裂地的狂风暴雨,是决定帝国命运的血腥前夜。而他们,这群帝国的中枢,却被聚集在这里,听着那疑似幕后主谋、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厨房里切菜?这比任何直接的死亡威胁更令人崩溃,因为它彻底摧毁了他们对“危险”、“对峙”、“权谋”的所有理解框架。未知,是恐惧最肥沃的土壤。
香气,开始弥漫。并非宫宴的珍馐百味,而是最寻常的、带着锅气的饭菜香。葱爆羊肉的辛香,清炒时蔬的鲜嫩,还有米饭蒸熟后温暖踏实的谷物气息。这人间烟火,此刻如同最诡异的熏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却让他们心脏揪紧,胃部痉挛。
当那扇门再次被推开,你端着几盘热气腾腾、卖相朴实的菜肴走出来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你甚至随意用袖子蹭了下脸颊,那里沾了少许烟灰,额角有细密的汗,腰间还系着那条格格不入的围裙。你脸上带着一种做完家务后的寻常温和笑意,将菜放在殿中临时搬来的长案上。
“都坐吧,别站着了。仓促之间,随便弄点,大家垫垫肚子。”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邻居。
无人敢动。所有人都如同被钉在原地,看着你拿起碗,盛了满满一碗晶莹的白饭,递到离得最近的程远达面前。“程相,请用。”
程远达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那只温热的瓷碗。碗壁传来的暖意,此刻只让他觉得烫手,觉得恐怖。他抬头看你,你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劳作后的淡淡满足,深不见底,没有任何他预想的杀意、嘲弄或掌控的快意。就是这种纯粹的、家常的平静,让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击中了他:眼前这个人,他……不是“人”。人,不可能在此时有此“闲情逸致”。那他是什么?
他毕生修炼的、赖以生存的权谋逻辑与政治智慧,在你这一碗饭面前,被碾得粉碎。他看不懂,而这,正是你要的效果。用最日常的行为,制造最极致的威慑。用最荒诞的平静,摧毁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认知体系。你要让他们明白,在你的维度,他们的挣扎与算计,毫无意义。
那顿饭是如何下咽的,无人记得。味同嚼蜡,食不知味。时间在恐惧与荒谬中被拉长、扭曲。
终于,你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再次投向呆滞的程远达。
“程相,去岁南境大旱,赈灾粮款,听说至今仍有部分未能全数发放?”
程远达猛地一颤,如同被惊雷劈醒。他以为接下来是审判,是亮刀,万没想到是政务?还是去年的旧案?这感觉,像死囚临刑前刽子手和他讨论天气。
“回……殿下,户部、吏部已在会勘,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故而延误……”他机械地重复着官样文章。
“消息传递不便?”你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许敏崧,“许大人,府上幼子前日在街上与人争风,闹得不太好看吧?”
许敏崧脸色“唰”地惨白,连这种他以为压下的小事,你都了如指掌!
你就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与他们“闲话家常”。从国家大政到地方吏治,从边关粮饷到家族隐私,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你越是平静,他们越是恐惧,仿佛被彻底剥光,所有秘密与心思都无所遁形。在你面前,他们透明如纸。
终于,你起身。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脸上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走,本宫带你们去看个‘好东西’,或许能解那‘消息传递不便’之困。”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你与姬凝霜率先步入殿外狂风暴雨。大臣们狼狈跟随,官袍顷刻湿透。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颠覆认知的造物。
花园空地上,一个由动物皮革和坚韧麻绳以及一个藤筐构成的庞然之物矗立雨中。十几名黑衣女官环绕其周,对暴雨恍若未觉。随着你一个眼神示意,她们点燃了下方的特制火炉。
“轰——!”
橘红火焰喷涌,发出低沉咆哮,灼热气浪驱散雨夜的寒意。庞然大物在众人骇然目光中,开始颤抖,继而缓缓、却坚定地脱离了地面!
“飞……飞起来了!”有人失声尖叫。
“妖术!定是妖术!”谢谦芝颤抖指向那违背常理的景象。
“噗通!”“噗通!”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倒,一个,两个……所有人,包括程远达,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泥泞之中。他们的身体因极度震撼而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如果说之前的“晚宴”让他们觉得你深不可测如同魔神,那么此刻,这能让巨物挣脱大地束缚、翱翔天际的“神迹”,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基于经验的认知。这不是人,也不是魔,这是……神!是行走在人间的、掌握着他们无法理解伟力的真神!
在数十双仰望神明般的目光中,你与姬凝霜从容登上系在气球下的吊篮。
“凝霜,带你看看我们的江山。”
热气球在女官操控下平稳升空,穿破雨幕。狂风暴雨在脚下肆虐,巍峨宫城迅速缩小,远处叛军散落的火把如同风中残烛,渺小而可笑。你们并肩立于九天,俯瞰众生如蚁。这一刻,你们即是主宰。
当热气球再次降落,你与姬凝霜携手走出吊篮,面对那群依旧长跪泥泞、眼神已彻底化为狂热与绝对臣服的大臣时,你知道,心智的征服已然完成。
暴雨依旧。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有雨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你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程远达虔诚而苍老的脸上,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
“各位,陛下英明神武,烛照万里。”
你顿了顿,说出让他们错愕的话:“本宫能得陛下垂青,乃十足幸事。”
跪着的大臣们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不解——你是“神”,为何如此“谦卑”?连姬凝霜也微微一怔。
你无需解释。下一刻,你缓缓地、坚定地将你与姬凝霜始终交握的右手,高高举起!在昏暗雨夜中,在跪伏人群前,这交叠高举的手,如同一座无声的、巍峨的丰碑,象征着权力同源,意志合一,不可分割!
程远达瞳孔骤缩,如遭雷击,瞬间明悟!这不是谦卑,这是神谕!圣人是在宣告:女帝的“英明神武”,源于圣人的“垂青”!女帝是圣人在人间的唯一代言,其权力合法性,源于神授!这才是超越一切世俗解释的、真正的君权神授!
“砰!”
程远达用尽全力,将头重重磕进泥水,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陛下天命所归!圣人简在帝心!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承天受命,得神眷顾!万世圣君!”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瞬间爆发,压过风雨!姬凝霜彻底呆住,看着脚下那群帝国最顶尖的权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对自己顶礼膜拜,感受着那发自灵魂的敬畏,她心中最后一丝因性别而起的忐忑烟消云散。她的皇位,自今夜起,被赋予了神性。她转头望你,凤目水光潋滟,是震撼,是爱恋,更是灵魂找到唯一支柱的彻底归属。
你对她报以淡然一笑,松手,退后半步。神赋予权柄,而行使权柄、享受朝拜的,是神指定的君王。分工明确,一体同辉。
“咻——啪!!!”
就在此刻,一声凄厉尖锐的鸣镝破空响起,随即,一朵妖异猩红的烟花,在东南方洛京城内的夜空中轰然炸开!将那片翻滚的雨云染上不祥血色。
亥时,至。叛乱的信号,如约而至。
咸和宫花园内,震天的朝拜声戛然而止。狂热的眼神瞬间被现实的恐惧覆盖,所有人惶然抬头望天,又惊惧地看向你,看向女帝。
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你再次牵起姬凝霜微微发凉却异常稳定的手,转身,面向巍峨的宫门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