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朝廷改观(1/2)
寅时二刻,长安皇城,紫宸殿后阁。
唐昭宗李晔坐在御案后,手里那份捷报已经捧了半个时辰。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他年轻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晃得厉害,或者说,是他的手在抖。
“八千破五万……斩首一万八,俘获一万二……”他喃喃念着上面的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烫得他心口发紧,“李节度使亲率玄甲骑冲阵,焚浮桥,断归路,七日内……”
“陛下。”内侍监刘季述跪在阶下,头埋得很低,“捷报已到两个时辰了,宰相们都在前殿候着,等陛下示下。”
昭宗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崔胤怎么说?”
“崔相说……此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大捷,当重赏。”刘季述顿了顿,“但枢密使杨复恭那边,似乎有不同的意思。”
话音未落,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等通传,一个身着紫袍的老宦官已经掀帘而入,扑通跪倒:“老奴杨复恭,求见陛下!”
昭宗看着这位掌控禁军十余年的太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急切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平日里,杨复恭见他何时这么慌张过?
“杨卿何事如此急切?”
“老奴是为贺喜而来!”杨复恭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容,“少陵原大捷,李节度使挽狂澜于既倒,此乃陛下洪福,大唐气运未绝啊!”
昭宗手指摩挲着捷报边缘:“哦?朕记得,三个月前你可是不看好李烨,不堪大用,劝朕收回成命。”
杨复恭脸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老奴惭愧,老眼昏花,不识真龙。如今看来,魏王殿下。”他特意用了李烨的宗室封号,“实乃天纵英才,国朝柱石。老奴斗胆请陛下重赏,以安功臣之心。”
阁内静了片刻。
昭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杨复恭后背发凉:“杨卿,你实话告诉朕,是不是李烨的大军还在城外扎着营,让你睡不着觉了?”
杨复恭额头贴地:“老奴……老奴是为陛下着想。如此大功若不厚赏,恐寒了将士之心。况且如今关中初定,正需魏王坐镇,若……”
“若什么?”
“若有人暗中挑拨,离间君臣……”杨复恭声音越来越低,“老奴担心,万一魏王年轻气盛,受人蛊惑……”
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白。昭宗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父亲、又伺候自己的老宦官,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卑微姿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怜悯,还是同病相怜?
他们都怕了。
怕那个二十四岁的魏王,怕那支七日血战打崩了李茂贞的军队,怕这摇摇欲坠的大唐天下,真要换一种活法。
“朕知道了。”昭宗挥挥手,“你先退下吧。赏赐的事,朕自有主张。”
杨复恭还想说什么,但见皇帝脸色,终究叩首退去。
帘幕落下,阁内只剩下昭宗和刘季述。
年轻的天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刘季述,你说实话,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
刘季述浑身一颤:“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龙天子……”
“真龙天子?”昭宗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真龙天子会连皇城都出不去?真龙天子会看着藩镇打来打去,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真龙天子会……”他顿了顿,“会被一个捷报吓得手抖?”
刘季述跪地不敢言。
昭宗起身,走到窗边。东方渐白,晨光刺破夜色,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远处,隐约能看见春明门外连绵的军营炊烟。
“去前殿。”他忽然道,“传朕旨意,辰时早朝,百官议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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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含元殿。
这是昭宗登基以来,最诡异的一次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却没人说话。平时争得面红耳赤的宰相,今天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殿外,那里,忠义军的使者高郁正按剑而立,等着朝廷的答复。
昭宗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
“诸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忠义军节度使李烨少陵原大捷的捷报,想必都看过了。今日朝议,就议一议,该如何封赏。”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崔胤出列。这位清流领袖今日一身绯袍,神情肃穆:“陛下,臣以为,李节度使此战有三功。其一,退强敌,保长安,救驾之功;其二,破凤翔,定关中,开疆之功;其三,扬国威,振士气,立信之功。三功并立,当重赏。”
“如何重赏?”昭宗问。
崔胤深吸一口气:“臣请晋李烨为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凤翔、陇右、泾原三镇节度使,总制关中军务。阵亡将士加倍抚恤,忠义军扩编至两万,一应粮饷由朝廷供给。”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尉是三公之首,同平章事是宰相实衔,三镇节度使……这几乎是把半个关中交给了李烨。
“崔相!”兵部尚书王抟忍不住出列,“此赏过重!李节度使虽有大功,毕竟年少,骤然加此重权,恐非国家之福!况且凤翔节度使乃李茂贞,虽败未死,朝廷岂能……”
“李茂贞?”崔胤转头,目光如刀,“王尚书是说那个拥兵自重、屡犯天威、如今被打得丢盔弃甲的逆贼吗?朝廷没有下旨讨伐,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要留着他的爵位,等他缓过气来再打长安?”
王抟脸色一白。
崔胤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至于年少……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去病十七岁封侯,自古英雄出少年。李节度使能以五千破五万,这等能耐,难道还镇不住一个关中?”
他环视百官,声音陡然提高:“还是说,有些人宁愿留着李茂贞那样的跋扈藩镇,也不愿看到一个忠于朝廷的少年英雄崛起?”
这话诛心。
殿内不少人低下头。王抟张了张嘴,最终没敢接话——谁都知道,他和李茂贞私下有往来,去岁还收过凤翔的“年敬”。
昭宗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崔胤哪里是为李烨请功,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清洗朝中亲藩镇的势力。这位宰相要借李烨的刀,斩断各路藩镇伸向朝廷的手。
“臣附议!”又一个声音响起。
出列的是御史中丞韩偓。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言官今日眼眶发红:“陛下,臣昨日去了城外忠义军营。亲眼见到伤兵满营,见到阵亡将士的名录堆了半人高!五千子弟出征,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这样的忠勇之士,这样的泼天之功,若朝廷还要吝啬封赏,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大唐?”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转身,手指指向文官队列中几人:“反倒是有些人!凤翔军围城时,暗中与李茂贞书信往来;忠义军血战时,在家里烧香拜佛盼着李烨战败!这等国贼,有何脸面站在朝堂之上!”
被指的几人脸色煞白。
“韩中丞,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崔胤冷冷接话,“陛下,臣已收到密报,礼部侍郎郑延昌、工部尚书孔纬、左散骑常侍张浚等七人,在凤翔军围城期间,曾暗中遣家仆出城,与敌营联络。臣请陛下下旨,彻查!”
轰——
朝堂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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