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僵持绞杀(2/2)
吕用亲自站在弩阵中央。
这位貌不惊人的工匠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又拈起一撮沙土测了风向,然后起身调整第一架床弩的仰角。
“西北风,风速二。”他声音沙哑,“所有弩机上调半刻,左偏一刻。”
弩手们沉默而迅速地执行命令。这些人是吕用亲手训练了两个月的精锐,不擅冲锋陷阵,但摆弄器械时手指灵活得像绣娘。
李烨走下了望台,缓步来到弩阵前。
“三百二十步。”他望向凤翔军高台上那面猩红帅旗,“吕先生,有把握吗?”
吕用没回头,仍在校准最后一架弩机:“大帅,这些床弩最远能射四百步。但今日有风,三百二十步已是极限。三十支箭,老夫保证至少五支能命中高台。”
“五支就够了。”李烨点头,“我不要李茂贞的命,我要他的脸。”
他转身,看向战场。
凤翔军已全线压上。因为推进太快,各阵之间出现脱节,右翼轻骑甚至已突入槐树林边缘——那里埋伏着朱瑾的一千五百人,但李烨严令不得妄动。
“大帅,时候到了。”马殷低声道。
李烨抬手。
整个弩阵寂静下来,只剩下绞盘转动时细微的嘎吱声。三十支重箭被推上箭槽,三棱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标志。
“放。”
三十张巨弩同时击发。
弓弦炸响的声音不像射箭,更像霹雳。重箭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它们在空中划出三十道几乎平行的轨迹,像死神的指尖,直插凤翔军中军高台。
时间仿佛慢了。
李烨看见第一支箭擦着高台飞过,带走三名亲兵,其中一人被拦腰截断。第二支贯穿木制围栏,将一名正在挥旗的传令兵钉在柱上。第三支、第四支……
李茂贞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千钧一发之际,身侧李继徽猛扑过来:“父帅小心!”
两人滚倒在地。
重箭从他们头顶掠过,贯穿李茂贞身后的掌旗官。余势不减的箭矢精准命中旗杆中部——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然后在数万双眼睛注视下,缓缓倾倒。
轰!
“李”字帅旗砸落高台,扬起漫天尘土。
战场在这一刻静止了。
凤翔军士卒茫然抬头,看着中军方向那空荡荡的旗杆。帅旗倒了?大帅死了?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前一刻还气势如虹的攻势骤然瓦解,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呆立原地。
“不许退!我没事!”李茂贞从地上爬起,嘶声大吼。
但声音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中军高台被床弩重点照顾,短短三息间挨了八箭,两名谋士、六名将领横尸当场,杨衮被箭簇擦过脸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
“重整阵型!重整——”李继徽挥剑大喊,却被溃退的人流冲得踉跄。
机会来了。
李烨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忠义军,全军压上!”
战鼓擂响。忠义军六千将士如决堤洪水般冲下山坡。憋了三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尤其是左翼朱瑾所部,那些眼睁睁看着同袍战死却不得反击的汉子们,此刻冲在最前。
凤翔军右翼率先崩溃。
接着是中军。
尽管李茂贞连斩七名溃兵,仍止不住败退之势。床弩的恐怖威力与帅旗倒塌的双重打击,彻底摧垮了这支军队的士气。
追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凤翔军逃过渭水北岸,李烨才下令收兵。此战斩首两千余,俘获八百,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大量箭矢粮草,忠义军最缺的东西。
夕阳西下时,少陵原上堆起新的坟冢。
李烨没参加祭奠。他独自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北岸凤翔军营中重新立起的帅旗——比原先那面小了一号,在晚风中显得有些凄凉。
“我们赢了这一阵。”马殷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但李茂贞还有三万多人,明日必定疯狂反扑。”
“我知道。”李烨淡淡说,“所以今夜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招来亲兵,低语数句。
亲兵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朱瑾被秘密召至中军帐。
这位悍将脸上还带着白日冲杀的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大帅,是不是要动槐树林里那一千五百人了?”
“是。”李烨摊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向渭水上游,“但不是在这里动。你今夜子时率部悄然后撤,沿这条小路迂回至上游三十里处。那里有座废弃的水磨坊,我已经安排了向导和渡船。”
朱瑾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您要我渡河?去北岸?”
“李茂贞今日新败,必严加防范南岸。”李烨手指划过地图,“但他想不到我们会渡河奇袭。北岸凤翔大营的粮草辎重全囤积在黑石滩,守军不会超过三千。”
“烧粮?”
“不止。”李烨抬眼,烛光在眸中跳动,“我要你天亮前在黑石滩插上忠义军的旗。让北岸所有百姓、所有溃兵都看见——李茂贞的后路,被我抄了。”
朱瑾呼吸粗重起来:“一千五百人深入敌后,这是死棋。万一被合围……”
“所以你必须快。”李烨按住他肩膀,“烧粮、扬旗、散谣,然后立刻撤回南岸。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让李茂贞的兵相信他们已腹背受敌。”
帐内沉默良久。
朱瑾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领命。若事不成,当战死北岸,绝不堕忠义军威名。”
“我要你活着回来。”李烨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制令牌,“这是给向导的信物。子时出发,卯时必须回营——这是军令。”
“遵令!”
朱瑾转身出帐,身影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