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蜀中野心(2/2)
田令孜闭上眼睛。二十年前,他收王建为义子时,这孩子跪在他面前发誓:“建此生,必报义父大恩,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为什么?”他睁开眼,盯着王建,“就为了西川节度使这个位置?阿建,你若想要,我可以让敬瑄让给你,何必……”
“让?”王建打断他,第一次露出讥诮的笑,“义父,这世道,什么东西是‘让’来的?朱温的宣武军是让来的?李克用的河东军是让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田令孜面前,“我是你义子不假,可我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在忠武军当小校时,替人挡刀,背上那道疤现在还在;我当利州刺史时,剿匪中了三箭,差点死在荒山。这些,义父知道吗?”
田令孜哑口无言。
“你不知道。”王建摇头,“你只知道提拔我,就像提拔一条听话的狗。可狗长大了,也是会咬人的。”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更何况……义父真以为,这些年你在蜀中的所作所为,建不知情?强征赋税,贩卖官爵,纵容子弟欺压百姓。西川百姓恨你入骨,我杀你,是顺应民心。”
话说到这份上,田令孜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向弟弟陈敬瑄——这位西川节度使此刻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老奴选鸩酒。”田令孜声音嘶哑,“只求阿建……饶敬瑄一命。他虽为节度使,实则庸碌,从未害过人。”
王建沉默片刻,点头:“好。”
鸩酒端上来时,田令孜端起酒杯,忽然问:“阿建,若重来一次,你还会认我这个义父吗?”
王建看着他,缓缓道:“会。没有义父,就没有今天的王建。这份恩情,建永远记得。”他顿了顿,“所以建让义父自择死法,留全尸,厚葬。这已是建能做到的,最大的报答。”
田令孜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仰头饮尽鸩酒,酒杯落地时,人已倒下。
陈敬瑄扑上去抱住兄长,嚎啕大哭。王建起身,对亲兵道:“送陈节度使回府。明日发告示,就说田公公愧对蜀中百姓,自尽谢罪。陈节度使伤心过度,暴病身亡。田、陈二族……男子发配南诏开矿,女子孩童遣散回乡,不得为难。”
他看了一眼田令孜的尸身,转身走出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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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节度使府书房。
周庠将一卷文书呈上:“主公,田、陈二族的家产已清点完毕,折合钱三百余万贯,粮四十万石。另外,关中最新消息,李烨已整军完毕,五日后西进长安。”
王建揉着眉心:“李烨带多少兵?”
“八千。其中五千是装备连弩新甲的精锐。”
“八千打四万……”王建笑了,“这李烨,倒是比我当年还敢赌。”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秦岭,“他若真解了长安之围,挟天子以令诸侯,下一个会盯上谁?”
周庠沉吟:“朱温势大,李克用凶悍,刘仁恭暴虐……相较之下,蜀中富庶易取,恐怕……”
“所以不能让他赢。”王建转身,“给李茂贞送五万石粮,十万贯钱,就说蜀中愿资助他‘抵御北方’。信要写得恳切,把我杀田令孜的事也写进去,就说‘为安蜀中民心,不得已大义灭亲’,让他知道,我王建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周庠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让李茂贞与李烨死磕?”
“磕得越狠越好。”王建坐下,“另外,再派人秘密接触李烨。就说蜀中愿与他通商,用蜀锦、井盐换战马、铁器。话要说得隐晦,但让他明白,我和李茂贞不是一路人。”
“主公这是两头下注?”
“是两头通吃。”王建纠正,“李烨胜,我有通商之谊;李茂贞胜,我有资助之恩。至于他们谁死谁活……”他顿了顿,“关我什么事?蜀中四面环山,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我正好经营根基。等他们精疲力尽时,这天下……”
他没说下去,但周庠懂了。
“还有一事。”周庠低声道,“田令孜虽死,但在宫中还有旧部。是否要……”
“不必。”王建摆手,“那些人翻不起浪。倒是要派人去长安散播消息,就说田令孜是被李茂贞逼死的,因为田令孜曾劝天子迁都蜀中,触怒了李茂贞。把这个脏水,泼到李茂贞头上。”
周庠抚掌:“妙!如此既洗脱了主公弑父的恶名,又让李茂贞多一桩罪状。届时李烨讨伐李茂贞,就更多了大义名分。”
王建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沉:“乱世之中,活到最后才是赢家。朱温、李克用、李茂贞、李烨……让他们打去吧。等他们分出胜负,蜀中的根基,也该扎稳了。”
烛火跳动,映着他平静的脸。
而在千里之外的关中,李茂贞收到王建的资助时,正对麾下大将笑道:“王建此人,识时务,知进退。”他不知道,这笔钱粮既是救命稻草,也是锁链。它将把他牢牢锁在长安城下,与李烨进行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死斗。
魏州的李烨,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谛听都的密报。他看完“王建杀田令孜,资助李茂贞”的消息,只对身边的高郁、罗隐说了六个字:
“蜀中狐,待其老。”
夜还深,棋局还长。而那个在蜀中静静织网的棋手,已经落下了影响整个关中战局的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