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龙骧浴血(2/2)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巳时,远处传来沉闷的蹄声。大地开始轻微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旗帜,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李茂贞的大军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骑兵,清一色的陇州健马,马上的骑士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盔缨是刺眼的猩红色。骑兵后面是步兵方阵,一眼望不到头,刀枪如林,甲胄反光。
中军那杆绛紫色大旗下,一个穿着金甲的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正用马鞭指着长安城的方向,似乎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他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马殷握紧了刀柄。
就是这个人,兵围国都,胁迫天子,还想当尚书令。
“将军,”身边一个都头低声说,“至少两万人。”
“嗯。”马殷应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凤翔军的先锋骑兵已经进入了细柳原。他们在沟壑间小心地穿行,速度慢了下来。马殷能看见那些骑兵脸上的警惕,能看见他们不断左右张望。
但他们没发现埋伏。
因为弓弩手藏得太好,因为重步兵在河床后的洼地里,因为轻骑在树林深处。
近了,更近了。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马殷猛地挥刀。
北面丘陵上,八百张弓弩同时发射。箭矢像一片黑云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数百道弧线,然后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扎进凤翔军骑兵的队列。
人仰马翻。
第一轮齐射就射倒了至少两百骑。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瞬间炸开。骑兵队列大乱,后面的撞上前面的,摔倒的被马蹄践踏,乱成一团。
“敌袭!”
“有埋伏!”
凤翔军中响起惊慌的呼喊。但李茂贞到底是沙场老将,立刻反应过来:“不要乱!步兵上前,列盾阵!骑兵向两翼散开!”
命令很快传下去。训练有素的凤翔军开始调整阵型。步兵顶着盾牌向前推进,试图稳住阵脚。骑兵向两侧迂回,想找出埋伏的弓弩手。
就在这时,马殷动了。
“龙骧军!”他翻身上马,横刀高举,“奉诏讨逆——随我杀!”
一千重步兵从河床后涌出,像一道黑色的铁流,直扑凤翔军的步兵方阵。他们沉默地冲锋,只有铁靴踏地的轰鸣声,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比任何呐喊都更骇人。
两军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马殷冲在最前面,横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个凤翔军偏将挺枪刺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血浆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他抹了把脸,继续向前冲。
龙骧军的重步兵都是老兵,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枪配合默契。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屠夫,在凤翔军的阵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但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涌来四个。龙骧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不断有人倒下,被后面的同袍踩过,继续向前。
“将军!右侧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过来嘶喊。
马殷转头看去,右侧的龙骧军已经被三倍于己的敌人包围,防线摇摇欲坠。
“轻骑!”他吼道。
南边树林里,一千龙骧军轻骑呼啸而出。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绕到凤翔军侧翼,用骑弓漫射。箭雨一波接一波,虽然杀伤有限,但成功搅乱了敌军的阵型。
“就是现在!”马殷看准时机,率亲卫队直扑李茂贞的中军。
擒贼先擒王。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难如登天。李茂贞身边至少有五百亲卫骑兵,个个都是百战精锐。马殷带着不到一百人冲过去,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但他必须冲。
因为只有打疼李茂贞,才能让他知道怕。
“挡我者死!”
马殷嘶声怒吼,横刀舞成一团白光。一个亲卫骑兵被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又一个被他刺穿胸膛挑飞出去。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一把,继续砍。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他已经能看见李茂贞那张惊怒交加的脸。那个穿着金甲的凤翔节度使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不要命地直冲他的中军。
“放箭!放箭!”李茂贞厉声下令。
亲卫骑兵纷纷张弓,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马殷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
十步。
马殷甚至能看清李茂贞眼角抽动的肌肉。
然后,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左肩。力道很大,穿透了明光铠的护肩,钉进肉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将军!”一个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了后续的箭矢,自己却被射成了刺猬。
马殷咬牙拔掉肩上的箭,伤口涌出的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铠甲。他知道,冲不过去了。再往前,就是死。
“撤!”他嘶声下令。
残存的龙骧军开始交替后撤。重步兵断后,轻骑掩护,弓弩手在丘陵上继续射击。虽然狼狈,但阵型没乱。
李茂贞没有追。
他站在中军旗下,看着龙骧军退向长安城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一仗,他损失了至少两千人,却连对方主将的皮毛都没伤到。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那面在战场上始终飘扬的旗帜——不是“李”字王旗,不是“龙骧”军旗,而是一面临时赶制的素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奉诏讨逆。
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他李茂贞兵围国都,胁迫天子,是逆臣。而马殷,是奉诏讨贼的忠臣。
“将军,”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继续攻城?”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围而不攻。等长安粮尽,自然不战而降。”
他转身,望向东方。
李烨,你倒是养了条好狗。
长安城头,马殷被搀扶着登上城墙。左肩的箭伤已经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他望着城外开始扎营固守的凤翔军,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将军,咱们……”韩恭欲言又止。
“咱们赢了。”马殷说,“虽然没打退李茂贞,但至少让他知道,长安城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而且——”
他看向那面“奉诏讨逆”的素旗。
“天下人会记住今天。记住是李茂贞先造反,是咱们在勤王。”
韩恭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马殷转身,望向魏州的方向。
主公,长安,我守住了第一阵。
接下来,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