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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骄兵败梁军溃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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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章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铁枪。枪名“裂山”,重六十八斤,枪尖在午时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铁枪,枪尖指向营寨西门。

三百骑兵同时上马。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铁甲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战马压抑的响鼻。

营门缓缓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门外正在撞门的宣武军士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门内冲出一骑,只有一骑。

王彦章单骑出营。

他马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踏过营门外的尸堆,踏过血泥,朝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正在涌来的宣武军生力军走去。

宣武军的前锋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单枪匹马走出来的人,看着他手里那杆长得吓人的铁枪,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表情。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人身后,营门里,三百骑兵鱼贯而出,列成一个狭窄的楔形阵,马蹄踏地,开始加速。

“拦住他!”有宣武军都头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王彦章的马速在最后三十步骤然爆发。那匹青骢马四蹄腾空,像一道离弦的箭,直射宣武军阵型中央。而他手中的铁枪,在这一刻活了。

第一枪,捅穿了最前面那个盾手的盾牌,连盾带人一起挑飞出去。尸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后面的枪阵里。

第二枪,横扫。三个长枪兵被拦腰扫断,上半身还握着枪杆,下半身已经跪倒在地。

第三枪,直刺。枪尖从一个偏将的胸甲缝隙扎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将整个人挑在枪尖上,像一面血腥的旗帜。

“王铁枪在此!”

吼声如惊雷炸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鼓噪声。

三百骑兵紧跟着撞进了宣武军的阵线。他们不是要杀穿这支两万人的大军,他们只是要制造混乱,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刀、最不要命的冲法,在这道黑色的钢铁洪流里,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真正的杀招来了。

东北方向,两里外,那座被所有人遗忘的乙营,寨门轰然洞开。

没有醉汉,没有舞姬,没有残兵。从里面冲出来的,是两千名甲胄齐全、刀枪雪亮的淮南精锐。他们沉默地列阵,然后开始奔跑——不是冲向正在攻打甲营的宣武军主力,而是绕过战场,直扑宣武军大营的侧后!

那里是辎重营。那里是伤兵营。

那里是朱温的帅台所在!

“报!”斥候连滚爬爬冲上矮坡,声音都变了调,“乙营!乙营杀出来了!两千人,直扑我军后阵!”

坡上瞬间死寂。

朱温猛地转身,独眼死死盯着东北方向。他看见了,那支两千人的军队像一柄匕首,正朝着他的肋下狠狠扎过来。而更远处,王彦章的三百骑兵已经在他最后两万生力军里搅得天翻地覆,整支大军的前进节奏彻底乱了。

“回防……”他喃喃,然后陡然咆哮,“回防!后军转向!拦住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个时辰的猛攻,十万大军早就被拉扯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前锋在甲营墙下苦战,中军被王彦章搅乱,后军本来就在休整。现在突然要从侧面迎击一支两千人的生力军,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调整阵型需要时间,而敌人,已经冲到五百步内了。

更可怕的是,恐慌开始蔓延。

“后路被截了!”

“王彦章绕到后面去了!”

“快跑啊!”

谣言像野火一样在疲惫不堪的宣武军中烧开。前线的士兵回头,看见后阵烟尘滚滚,听见同袍惊恐的叫喊,他们本来就撑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第一个扔下刀转身逃跑的,是个满脸是血的老兵。他跑得跌跌撞撞,撞倒了身后的同袍。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溃败从最前线开始,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后蔓延。

“不许退!后退者斩!”庞师古在马上嘶吼,连斩三个逃兵。

但没用。溃退已经成了潮水,他一个人拦不住潮水。

矮坡上,朱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十万大军,那支他花了十五年心血打造的、战无不胜的钢铁雄师,在短短一刻钟内,从有序的进攻变成混乱的僵持,再从混乱的僵持,变成彻底的崩溃。

士兵们扔下武器,扔掉头盔,甚至扔掉铠甲,只为了跑得更快一点。他们撞倒同袍,踩踏伤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窜。而王彦章的三百骑兵和乙营的两千步兵,就像驱赶羊群的狼,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追着、咬着、撕扯着。

“主公!”氏叔琮冲上坡,脸上全是血和汗,“挡不住了!快走!”

朱温没动。他站在帅台上,独眼死死盯着战场上那杆“王”字旗,那杆旗正在溃退的黑色潮水中逆流前进。

他看见王彦章了。

那个男人骑在青骢马上,铁枪染成了红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正朝着矮坡冲过来,隔着几百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

朱温看见王彦章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杀意。就是一种很简单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走。”朱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亲卫们一拥而上,架起他就往坡下跑。赤色大纛被慌慌张张地放倒,帅台上的令旗、地图、沙盘全被扔下。朱温被塞进一辆马车里,氏叔琮亲自驾车,在三百亲骑的护卫下,朝着北方亡命狂奔。

溃败的大军给他们让开了路,或者说,溃败的大军本身就成了路。马车在尸堆和逃兵中颠簸前行,朱温坐在车里,手死死抓着车窗边缘。

他回头,从车窗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尸横遍野的原野上,那杆“王”字旗高高飘扬。旗下,王彦章立马横枪,身后是三千浴血将士,面前是十万溃不成军的大军。

“王彦章……孤若得你,何愁不能平定天下!”朱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马车颠簸着,消失在地平线的烟尘里。

战场上,王彦章勒住了马。

他望着朱温帅旗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击。三百骑兵冲杀一场,人困马乏;乙营的两千步兵激战半日,也到了极限。而溃败的宣武军虽然乱了,但毕竟还有七八万之众,真要逼急了回头拼命,这点人还不够填牙缝。

“将军!”袁袭满脸是血地策马奔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王彦章没说话。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铁枪的枪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暗红色斑点。

他转头,看向身后。

三千人。出发时是五千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只有三千。甲营的两千守军几乎死绝,乙营的两千人折了三成,三百骑兵也少了四十多个。活下来的人个个带伤,盔甲破烂,眼睛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茫然,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赢了这一阵。”王彦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现在,该考虑怎么活下去了。”

袁袭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他环顾四周,看着尸山血海,看着远处那些虽然溃败但依然黑压压的宣武军残部,看着更北方,那里,朱温一定正在收拢败兵。

“将军的意思是……”

“朱温败了这一阵,但他还没死。”王彦章把铁枪横在马鞍上,抬头望了望天色,“天快黑了。传令:轻伤者照顾重伤者,能动的去收拢战马、捡拾箭矢刀枪。一个时辰后,全军向东南撤退。”

“东南?”袁袭一愣,“那不是往淮南的方向,那是……”

“那是绝路。”王彦章替他把话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但有时候,绝路才是活路。”

他不再解释,调转马头,朝着营寨方向缓缓行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地的尸体和残旗上,像一道孤独的烙印。

身后,残存的淮南军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他们从尸体上扒下还能用的箭囊,捡起没坏的刀,牵回无主的战马。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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