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无人可以幸免(1/2)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宽敞简朴的办公室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安部长缓缓放下话筒,手心里竟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转过身,看向沙发区。
那里,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背脊挺直,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分管经济工作的副总理。
刚才许昊那番话,通过免提,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都市的微弱车流声,以及墙上老式挂钟指针规律的“咔嗒”声。
副总理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手中茶杯里沉底的茶叶,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良久,他才将茶杯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叹息。
“说到了点子上啊……”
副总理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清醒,
“穿透监管,阳光融资,银行问责……这些都是术,是方法,是必须要做的。但许昊最后那句,才是根本——财税体制改革,改变地方对土地财政的依赖。”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图景。
“地方上的阻力有多大,你我心里都清楚。为什么阻力大?”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轻轻点了三下,仿佛在敲击无形的墙壁,
“钱,权,人。这三个字,说明了一切。”
安部长心头凛然,站在一旁,恭敬地听着。
“钱。”
副总理缓缓道,
“分税制改革后,财权上收,事权下放,地方要发展,要搞建设,要保民生,钱从哪里来?卖地是最快、最直接、也看似‘无本万利’的方式。一块地拍出去,几十亿、上百亿的财政收入就来了。城市面貌日新月异,GDP数字节节攀升,官员的政绩簿上好看。这些年,多少城市靠这个实现了跨越式发展?这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激励和运行机制。你现在告诉他们,这条路不能这么走了,要换轨道,要开拓更稳定但更缓慢的税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权。”
副总理的手指第二次点下,
“土地怎么规划,怎么出让,给谁开发,容积率多少,配套如何……这里面的权力空间有多大,寻租的可能性有多少?土地财政背后,是一套复杂的利益分配格局。动了土地财政,就等于动了这套格局,动了附着在其上的大大小小的权力和利益网络。他们会甘心吗?会没有反弹吗?”
“人。”
最后一下,副总理的声音更沉,
“不仅仅是官员,还有围绕房地产这个庞大产业链生存的无数人。建筑工人,建材商,中介,装修公司,家电企业,乃至银行里负责房贷和开发贷的职员……这个链条养活了数以千万计的家庭。骤然刹车,转向,必然会带来阵痛,会有人失业,会有企业倒闭。社会稳定这块基石,能承受多大的冲击?这需要极其精细的平衡和缓冲。”
他看向安部长,目光锐利:
“安部长,你听完许昊的话,出了一身冷汗。我何尝不是?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太一针见血了!他把我们这些年隐隐担忧、却又不愿或不敢完全正视的问题,血淋淋地摊开了。”
副总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安部长,望着窗外中南海肃穆的夜景。
“我们不是没看到问题。零星的调控政策发了一个又一个,为什么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房价越调越高,杠杆越压越弹?就是因为每次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都是在原有的框架内打转,不敢,或者说没有准备好,去触动那个最根本的‘发动机’——土地财政和与之绑定的发展模式。”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许昊有一句话,让我警醒——‘再过几年,这架失控的马车就是想管,不付出巨大代价也不可能。’现在,这架马车的速度已经快到有些失控了。恒大的事,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一个缩影,一个预警。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这套模式玩到极致,就是把企业、银行、地方政府、乃至无数购房者,都绑在了一辆高速冲向悬崖的马车上。马车上的每个人可能都心存侥幸,觉得悬崖还远,或者自己能在坠崖前跳车。但事实上,一旦速度超过临界点,惯性会带着所有人一起坠落,无人可以幸免。”
安部长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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