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帝王心,海底针(2/2)
“是那个传话的小贵子?还是那个‘碰巧’把消息捅出去的佩儿?”
“或者,追查那个在景仁宫‘好心’替莞嫔求情,却被皇后严词拒绝,只能无奈给甄府送些赏赐以表慰问的本宫?”
每一个问句,都像手术刀,将这盘棋的脉络剖析得清清楚楚。
所有环节,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皇后想用几句谣言,让甄嬛慢慢枯萎。
她偏要添一把最猛的火,直接把房子点着,让所有人都看见火光。
“皇后想让甄嬛动胎气,本宫便让她直接动了性命之忧。”
孙妙青取下一支珠钗,声音平静无波。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亲眼看见,他‘贤德’的皇后,是如何将他心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皇子,逼入绝境的。”
“只有这样,甄嬛才能在绝望中彻底清醒,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顿了顿,将珠钗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传话下去。”
孙妙青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带着决断。
“告诉咱们安插在刑部的人,甄远道的‘鼠疫’,可以‘痊愈’了。”
春桃一愣。
“火候到了,该给那把刀,递上一个刀柄了。”
“甄嬛要活,她的孩子要活,她的家族更要活。”
“本宫现在,就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和一个必须握住的希望。”
她语调一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意的趣味。
“再派人去告诉景仁宫的眼线,就说莞嫔血崩,危在旦夕,怕是一尸两命。”
春桃浑身一颤。
一边是希望,一边是催命符。
没等她想明白,孙妙青已经转过身。
“更衣,去碎玉轩。”
春桃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激动:“娘娘,您真要去?”
“不去?”
孙妙青由着她替自己解开寝衣的盘扣,语气平淡。
“莞嫔早产,动静闹得阖宫皆知,本宫如今代掌六宫凤印,若是不去,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参我一个玩忽职守,苛待有孕嫔妃。”
她抬手,让春桃为她梳理长发,目光落在镜中人沉静的脸上。
“再说了,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去亲眼看看,岂不可惜?”
春桃明白了,娘娘这是要亲自去现场“督战”。
“瑞珠。”孙妙青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候在廊下的瑞珠立刻应声进来:“奴婢在。”
“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本宫请到碎玉轩去。就说莞嫔血崩,情况危急,让他们带上所有能用的药材,立刻赶过去。”
孙妙青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路上跑快些,别耽搁了。”
瑞珠心头一凛,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宝珠。”
“奴婢在。”
“你去养心殿和景仁宫传话,就说莞嫔早产,血流不止,母子危殆。皇上和皇后娘娘若得闲,还请移驾。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本宫的通传,不能不到。”
宝珠福了福身子,也快步退了出去。
“娘娘,”春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您把太医都叫过去了,万一……万一真把孩子救下来了,那咱们不是……”
“救下来?”
孙妙青理了理衣襟,笑了。
“本宫就是要他们把孩子救下来。”
一个死了的皇子,除了能让甄嬛短暂消沉,换来皇帝几滴眼泪,再无用处。
可一个活着的、一出生就差点被皇后害死的皇子,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甄嬛的命根子,是她复仇的全部动力,更是将来悬在皇后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孙妙青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尸体。
而是一把磨得锋利无比,能为她所用的刀。
“走吧。”
她站起身,扶着春桃的手,朝殿外走去。
“去看看咱们这位莞嫔妹妹,顺便……给她送点‘温暖’。”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储秀宫的灯火在她身后,显得格外静谧安详。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这场好戏,做出最终的裁定。
***
永寿宫内,沈眉庄提着裙摆,人已冲到了殿门口。
她一手掀开厚重的门帘,寒风裹挟着远处碎玉轩的喧嚣,狠狠扑了她满脸。
半个身子都探入了沉沉夜色,却被一只手从旁死死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让她一个踉跄,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姐姐,现在不是时候。”
安陵容的声音很轻,却让沈眉庄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安陵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沉静,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放手!嬛儿在里头生死未卜,我怎能……”
“正因她生死未卜,姐姐才更不能去!”
安陵容手上骤然发力,指甲深深掐进沈眉庄的手腕,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盯着沈眉庄的眼睛,吐字清晰。
“你去了,是添乱。”
“皇上去了,才是救命。”
“姐姐觉得,现在哪一样更能保住莞嫔姐姐的命?”
这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戳破了沈眉庄所有的焦躁。
她怔住了,眼里的急切凝固成一片茫然。
安陵容扶着她冰凉的手,将她拉到窗边。
碎玉轩的方向,灯火乱成一团,人影幢幢,像一个被捅翻的蚂蚁窝。
“姐姐你看,你此刻以什么身份去?”
“是担忧姐妹的好心嫔妃?”
“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好心。在皇上眼里,在皇后眼里,你不过是又一个去看热闹、去给碎玉轩添堵的人。”
安陵容的声音压得很低。
“懿妃娘娘常说,做任何事,都要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目的。”
“你现在去,目的何在?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沈眉庄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攥紧的帕子,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濡湿。
她恨自己的无力,更惊惧于安陵容此刻的清醒。
安陵容察觉到她的动摇,语气放缓了些。
“姐姐,我知道你心焦。可这宫里,关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有皇上的脚步声,才重逾千金。”
“只有他自己想去,那才是天大的恩典,才能压住六宫悠悠之口。”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殿内死寂之时。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撕开夜幕,带着无上的威严。
“——皇上摆驾碎玉轩!”
这一声,犹如金石破冰。
安陵容紧绷的双肩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瞬间脱了力,死死扣住沈眉庄手腕的手也终于缓缓放开。
她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来了……皇上终于还是去了。”
沈眉庄只觉浑身一软,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
她听着那声唱喏,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满心的悲愤与焦灼,都在此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回头看向安陵容,眼底的惊惧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患难后的默契。
“陵容,你说得对。”
沈眉庄反手握住安陵容的手,声音虽还带着颤抖,却已恢复了镇定。
“皇上去了,咱们现在去,才叫‘姐妹情深’。”
安陵容点了点头,抬手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湿意,又伸手替沈眉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姐姐,把眼泪擦一擦,但别擦得太干净。”
“帕子攥在手里,要攥出汗来。”
“咱们得让所有人瞧见,咱们的心,一直都在碎玉轩里悬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咱们走快些,别让碎玉轩的人觉得咱们去迟了。这份‘忧心如焚’,要做得名正言顺。”
沈眉庄看着她,心中情绪翻涌。
眼前的安陵容,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宫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安答应了。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迟疑,一前一后快步踏出永寿宫的大门。
夜色深沉,宫道上空寂无人,只有她们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袂带起的风声。
刚拐过一个弯,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宫道尽头,一列更为华丽肃穆的仪仗,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那明黄色的顶盖,和那面代表着中宫威仪的凤旗,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而巨大的猛兽,正缓缓逼近它的猎物。
是景仁宫的仪仗。
皇后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