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锦绣深处的权变与慈心(2/2)
“十四弟,你也来瞧瞧你的侄儿。”
胤禵身子一僵,看着那婴孩胖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玉佩。
在那一刻,旧日的恩怨仿佛被这稚嫩的力量拉扯了一下,却终究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酒过三巡,乾清宫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苏培盛躬身出列,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朕惟教子之功,源于家学。懿妃孙氏,淑慎性成,诞育麟儿凤女,实乃社稷之福。特赏赐孙家如意一对、文绮百匹、金银器皿若干,以慰其教养之劳。”
孙妙青微微欠身行礼,心中一片通透。
这份赏赐,不仅是给苏州孙家的体面,更是给朝臣们看的一个信号——孙家虽无泼天权势,却是皇帝亲手扶持起来的“纯臣”典范。
紧接着,殿外传来低沉肃穆的梵音。
数十位披着赭红僧袍的大喇嘛步入丹陛之下,在香烟缭绕中盘腿而坐。
这是满洲皇室最看重的祈福仪式。
随着雄浑的唪经声在殿中震荡,原本喧闹的宗室亲贵们纷纷肃容。
“请长命锁。”
皇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嬷嬷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是两枚特制的赤金累丝长命锁。
弘昕的那一枚刻着“长乐永康”,昭华的那一枚则是“芳华永茂”。
皇帝亲手接过,先替弘昕挂上,随后走向孙妙-青,动作轻柔地为昭华落锁。
这一“挂”一“落”之间,原本属于满蒙习俗的粗犷仪式,在乾清宫的金砖地上,演绎出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传承感。
祺贵人在一旁看得眼热,那长命锁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晃得她心慌。
“皇上对龙凤胎的疼爱,连臣妾瞧了都要吃醋呢。”
祺贵人绞着帕子,声音虽甜,却藏着针。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微微一滞。
孙妙青却不急不恼,她端起一杯果酒,遥遥向祺贵人一举,笑意不达眼底。
“祺妹妹这话,本宫听着,倒像是在质疑皇上的安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
“这规制,是皇上为大清祥瑞所定,为的是江山后继有人,普天同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话语却如刀锋。
“妹妹若真觉得本宫这宴席僭越了,不如现在就去皇上面前分说分说?”
“看看皇上,是会治本宫一个僭越之罪,还是会罚妹妹你一个……妄议君心之过?”
皇帝淡淡地扫了祺贵人一眼。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祺贵人瞬间噤声,脸色煞白。
此时,十四阿哥胤禵正盯着弘昕胸前的那枚金锁出神。
他曾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王,如今却只能在这繁花锦簇的家宴上,看着兄长的幼子承袭着他永远失去的荣光。
孙妙青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乾清宫里的金砖铺得再厚,也遮不住底下的暗流涌动。
恩赏是饵,祈福是戏,而她,是这台戏里最稳的那座台柱。
她再次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金锁。
这锁,锁住的是平安,也是这重重宫门内,她与孩子们唯一能依仗的、带血的权柄。
在这繁花似锦、宗亲和睦的假象之下,她要做这戏台上最贵、也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
至于身后的万丈深渊,且等这杯中酒冷,再作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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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
寿康宫。
殿内的檀香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清淡的安神香,那丝丝缕缕的气息,似乎也压不住殿内沉沉的暮气。
太后斜倚在榻上,闭着眼,由着竹息姑姑为她按揉额角。
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主子,十四爷……来了。”
竹息的声音很轻。
太后的眼睫颤了颤,却没睁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衣料摩擦发出闷响。
紧接着,“噗通”一声。
那响动,重重砸在殿内所有人的心上。
十四阿哥胤禵,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他没说话。
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
那一个头磕下去,带着一股要把地砖都砸裂的狠劲,也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太后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桀骜不驯的儿子。
如今,他像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老虎,只能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苦楚。
一股热辣的酸涩,猛地冲上她的眼眶。
“起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胤禵没有动。
他的肩膀却剧烈地抖动起来。
“额娘……”
他终于开口。
那一声“额娘”,叫得肝肠寸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苦闷,都从这两个字里生生呕出来。
太后坐直了身子,对着竹息摆了摆手。
竹息会意,领着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方小小的天地,只留给了这对久别的母子。
“起来,到额娘这儿来。”
太后朝他伸出手,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在灯下微微颤抖着。
胤禵这才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是泪痕纵横。
他膝行几步,爬到软榻边,一把抓住额娘那只冰凉的手,将脸深深埋在她的掌心。
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他哭得泣不成声。
太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已有些斑白的鬓角。
许久,胤禵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他抬起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额娘,儿子不孝,儿子……”
“瘦了。”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指腹轻轻划过他消瘦的脸颊。
“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胤禵刚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太后看着他,那张与皇帝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刻满了圈禁生活留下的屈辱与颓唐。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额娘没用,护不住你。”
“额娘……”
“今日在殿上,瞧见懿妃那对孩子了吗?”太后忽然问。
胤禵一愣,点了点头。
太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皇兄今日让你抱他的儿子。”
“他是做给额娘看,也是做给满朝文武、天下人看。”
“看他这个皇帝,是如何‘宽待’自己的亲弟弟!”
“看他,是如何‘兄友弟恭’!”
“你一日不低头,这根刺,就一日扎在他心上。他便一日,不会让你好过。”
太后握紧了他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胤禵,听额娘一句劝。”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指望。”
“活着?”胤禵猛地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烧着不甘的烈火,“额娘,您让我怎么活?像狗一样活吗?”
“他把我圈在方寸之地,今日高兴了,便赏我一口饭吃,让我进宫来,看他父慈子孝,合家欢乐!”
“他不就是想看我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吗!”
太后听着他这满含怨怼的话,脸上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
她擦去脸上的泪,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你皇兄。”
“他是皇帝。”
胤禵一愣。
太后直直地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种惊人的锐利。
“只要他一日是皇帝,你便一日是他的阶下囚。”
“他让你看,你就得看。”
“他让你笑,你就得笑!”
“我不服!”胤禵的拳头,重重砸在地上,“我为大清流过血,守过江山!凭什么?!”
“就凭他赢了,你输了。”太后说得残忍无比。
她看着儿子那张不甘的脸,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胤禵,你听着。”
“你皇兄他,疑心太重。”
“他今日防着这个,明日防着那个。”
“他以为他把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却不知,他自己亲手在宫里,养了一窝会咬人的狼。”
胤禵的呼吸一窒:“额娘是说……”
“后宫争斗?”太后发出一声满是讥诮的冷哼,“你真以为是争风吃醋,争那点宠爱吗?”
“是争权。”
“是争她们的儿子,将来谁能坐上那张龙椅!”
“他的后宫可没几个省油的灯,一个赛一个的心眼多。”
“那个储秀宫的懿妃,看着温顺懂事,实则心里的沟壑比谁都深。”
“还有那个莞嫔,把皇帝哄得团团转,也不是个善茬。”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结局。
“你等着。”
“为了太子之位,这后宫,早晚要变成修罗场。”
“到时候,什么姐妹情深,什么君臣之义,全都是狗屁!”
“到那时,他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与他骨血相连的人。”
太后收回视线,重新握住儿子的手。
那力道,很重。
“在那之前,你给哀家,好好地活着。”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赏你,你就谢恩。”
“他罚你,你也谢恩。”
“把你的恨,你的不甘,全都给哀家吞进肚子里,化成你活下去的力气。”
“忍着。”
“熬着。”